沈煜

Freedom and Respect.

明天要去哈尔滨。中午到。
不想去。

求安利。

请问列表有能推荐一下好看的脆皮鸭小说的吗?p大、淮上和球球的已经看完了(。)

1.
  我记得之前提过一句……今年秋天开学上初二。今年初一,阳历来看13。
 
2.
  契机是《盗墓笔记》。不过后来就不吃盗笔的脆皮鸭了。
  三次元的话,追的明星是没有的。目前比较顺眼的有周一围。另外被黄渤的《杀生》圈了粉。

1.
  是因为写东西可以减少我的痛苦。具体一点来说,就是推敲文字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钻牛角尖——譬如宇宙、生命、精神自由……大概是这样。

2.
  比冰和刀更刺痛人心的欢乐。
(这句话是波德莱尔的。)

3.
  其实是啥都不想。有的时候我自己会忘记写过一段话,一般是不经推敲就可以成文。
  什么时候会想写东西——取决于今天我都注意到了什么。比如说绿蝇、杏子和蒲公英……这些东西看多了就会在写文章的时候用上去,有点像是机器?我的脑子发出了电脑散热风扇的声音。
  会读的书有很多!基本上社科类型的少一些,网络文学的话除了小部分脆皮鸭以外是不看的。小说看得多一些。
  不会。我写东西并不思考,也就很少听bgm……有点像是把脑子里想到的复述一遍?要是说在写之前先思考“倒叙好还是插叙好”——不存在的。
  感谢表白!!!
 
4.
  《卡拉马佐夫兄弟》、《群魔》、《黄金时代》。
  最喜欢的作家是芥川龙之介和陀氏。
  希望所有人都喜欢他们!
 

“你还没见过我杀人。”

-
预警

1.病态心理意味高。双方都不是恋爱脑。
2.菊视角叙述。
3.是刀。
4.攻受位无差可自行补全。作者玻璃心。




我刚见王耀时,他正该意气风发,但不显。他的眼睛就已经很深,不过古井也不是多好的提喻。当时我还年轻,不好说那是什么。后来日子长了,也只感到他身上有一股沉重的气息,像入鞘的剑,杀气磨灭了,杀意不死。他即使在无光幽暗的夜里,还凝着一束冷光。


我咬牙切齿,既不乖巧也不懂事,被人强压着逼跪,始终不愿意弯一弯膝盖。他就端坐在那里,目光在我这边,但是眼里没有。当时我太过稚嫩,膝盖硬一撞地板,一声沉响,都是满身尖刺硬被折断的声音。


后来我听话,课业也做得很好,他偶尔就会对我好一些,只是及不上对亲兄妹那么好。我要读的书他只管给,我问的问题他只管回答,没有藏着不说的意思。他反而会和我说更多一些,大概是因为我毕竟要自己治地,不好溺爱。他对我好是怎么好,我也记得清楚。我还没长开的时候,他会抱一抱我,偶尔讲嫦娥奔月,再沉默一会儿。最好不过,会喂我吃糕点。


我猜出他对我有三分由着拜师礼的情分,如今大概荡然无存,剩下十分的旧恨,也没什么话可讲。我不知道他那道长疤有没有长好,但他总归会记得防我。其实爱恨情仇,他都很容易淡了,淡了就忘,忘了就扔。王耀的处事方法,我这辈子就摸出三层:一层对彻彻底底,没有恩怨的外人是通达大气,见人要有一点笑意;再里一点是对旧仇,明枪暗箭,总记得留一点防备。再里一点他就不装笑模样了,但也不会真纵着来。


日子又长。我立在屋檐底下,气质谦和了不少。我还惦记着让他对着我笑一次。平日清高孤傲的人要是笑得温柔,确实非常美好。我只见过一次——让人有一种自己很特别的错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终不可谖兮。


我和他比邻已有这么久,此后还有更长时间,东亚的国家大多长生。


当时我想,那么多人只看到你一个剪影,随波逐流的爱哪有时光来得长情。我年少无知,迷迷糊糊,趁着他那个笑容道:先生倾囊相授,来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愣一下,摇着头,笑意更深。


很久以后,到了签订投降的条约时,我还保持着尊严,勉强把脊柱挺直,勉强撑住了军服,勉强一声不吭地由他打量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到的时候,南京的土都是红的,一脚踩下去,会渗出血来。我找不到她的骸骨,也找不到遗物。


他说:我没教你的东西可是多了去。


就只有这一句。就只有这一句。他没有要我赔他的所有损失,事实上我也赔不起。但我知道,这绝不是因为他相信九千多万人的冤魂会让我良心不安。再这么严肃地见他,就要等到八十年代,饶一句:我希望双方合作愉快,中日关系有所改善。


到现在,他就会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带,说:你就是那么一只兽,我不意外你会反手打算做什么,甚至无所谓你给我找不痛快。你我的体量彼此都清楚。


在我叫他先生的几千年里,他从来没有迈过性一方面的红线,到现在也不常见。他不过夜,事后也不抽烟,地点多是在会议室或休息室。很仓促,没有情意绵绵,也没什么花样,两方都不觉得享受。大约因为我偏爱他穿正装。不是因为看着多好——东方人总是很难撑起这种架子,他也一贯不习惯。我所偏爱的是我熟知的,不是他轻佻多情而有魅力的另一面。


他始终对我抱有杀意。


他的眼睛很深,是深渊。



王耀先生像尖刀一样危险。











今晨我从噩梦里惊醒,醒来的时候气喘不止,淤青、创口和弹孔一齐惊声尖叫。我站在镜子前面换衣服的时候想到:我的肌肉贫瘠而萎缩,像瘪苹果。想到这个提喻,我就想到太宰治那张冷淡的脸;想到当时他就穿我身上这件黑风衣,踩着港口黑手党大楼外猩红的晚霞,在横滨街道上游荡,如同一个冰冷的幽灵。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芥川君,你真狼狈呀。说此话时,他带一点笑。
他的笑往往不怀好意。
我开始仔仔细细打量自己。只要我套上风衣,底下的创口就全看不见。我就像那种被白蚁咬穿的堤坝,下一场暴雨就会摇摇欲坠,甚至能听见水流在血管里激荡的回响。外人看来是坚不可摧,有一拨人看穿了也不说,又有一拨人看穿了也苦言相劝。前者例如中也先生,后者例如人虎,他们的共通点是叫我少争斗,敛性情,远离太宰治。事实上这好话都没什么用处。太宰治还高高在上的时候我每天清晨必到问候,他被抓回黑手党的时候我改成晚上来看他一眼,好像其中差距很大,但是不然。
太宰治有时候就叹气,一边摇晃镣铐一边说:你呀,你无论什么时候总是……
我规规矩矩地接:跪着的?
我的老师不说话。他忽然笑了起来:不是。芥川君,你从来没有跪过,别管是对我还是对你自己。膝盖折下来,额头撞在地上,骨头折断了,那都不叫跪。他面色沉下来,说:什么叫跪呢,就是恐惧与挣扎结合起来。
那天我请缨去肃清武斗派辖下叛乱的人员,大杀特杀,获评心狠手辣,十恶不赦。外套被血浸透,沉甸甸地垂着。等我回来已经很晚,再换了衣服去见太宰治要错过整点。我就离他远一点站。但是地下室不通风,站的远近没什么实质区别。
太宰治一看见我就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能中也先生来了一趟,把他打出了什么毛病,但这都不可考。
一点长进都没有啊,你。现在是八点二十分,你去肃清叛乱了是不是?芥川君(他的口气忽然温和了),你老是瞅准一个时间点过来。我还知道你睡觉的时候也不脱外套,左手袖口的暗扣会系紧一些,风衣袋里揣着手巾;你喜欢甜食,推崇波德莱尔……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你永远学不会低头。
他几乎是喃喃自语,我听出转瞬即逝的一点懦弱和欣喜,但是那也很快退却,没有了踪影。(其实后来我又琢磨出来一点自作多情之意。)

我说:那真对不起。










深海溺亡。




  “我听费佳拉琴那年只有十五岁。他的精神不好,就很平静地坐在轮椅上。有时候他一整天都不动一下,坐在花园里沉思。要是四周静了,能听到他的思想流动的声音,像他的小夜曲……您晓得他惯会拉琴吗?他是莫斯科最有名的提琴手,大人物全为了他该拉小提琴还是大提琴争执不休。您晓得他有一双白而骨节分明的手吗?

  “您真应该听听他的琴声!您想:能在那琴声里闻到淡灰色的气息,它是晨光里灰尘的味道。看见刀刃和石膏的维纳斯像,她的断臂像一对翅膀;有硝烟、百日花、人鱼的珍珠眼泪和苦役犯的鲜血……白玫瑰卷曲的花瓣,死亡隐隐笼罩着大地,巨大的镰刀投下的阴影;病入膏肓的女人有浓密枯槁的栗色卷发。她纤细的、青筋暴起的手指,里头流淌着浑浊的血液……

  “他的曲子!他的曲子就像血肉,灵魂就是白骨。他的灵魂都在曲子里呢,那些音符和节拍都是他学来的,是他的词句……这世界上的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就只有这一个。他二十五岁那年已经学会作曲——您要读它。别去听,要读。

  “唇色猩红的美人、斧子、病痛缠身的青年、精神疾病给予的流转的瞬间、枪击或者扼杀、一尘不染的光滑地面;俄罗斯不冻港停靠的帆船、遥远的青山和红房子、金发姑娘的淡紫色裙摆、十字架、圣经、梅菲斯托菲勒斯、阳光、沼泽、被连根拔起的树、腐烂后生出黑色飞虫的樱桃;舞者的倒影被昏暗的灯光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湖上,礁石折射出颜色无数,刺青颜料沿着脊背向下延伸,戴着乌鸦面具的路西弗斯伸出双手,朝生暮死的蜉蝣留下尸体。我们凝望深渊,深渊朝拜黑暗,黑暗捧起宇宙,宇宙拥抱时光。

  “他的灵魂。他一切才华与痛苦的起源。他的死亡、生命、思想和自由……”

  “扼断呼吸,我们沉入海底,沉入宇宙,摆脱上帝、天空与人类生命的起源,抛弃所有意义和记忆,没有怀恋亦或犹豫,留下无限的蔑视与痛苦……

  “深海溺亡。”


  “——获得永生。”


 

:)

3.


-




张口。舌尖舒展并擦过上列牙齿。发声。


江珏和他二哥一样,叫我姐姐。他今年四岁,叫我的时候声音很黏糊,尾音翘起来,而且是带着笑容的。我弟弟比较内向,但仍然是个小可爱。


他和他的二哥,除了名字以外,哪里都不相像。早死的江珏生性外向,打架子鼓,玩乐队,求我给他打耳洞,买了一对黑曜石耳钉。有一个被他带到骨灰盒里去,另一个至今还在我耳垂上挂着。他写的字很难看,自己擅自更名江峪。他的性幻想对象是那个曾经二十岁的男贝斯手。这世上只有我们三个(两个当事人和我)知道,而且我们都发誓把这件事保守到死。他死的那年十六岁,距今已有七年。也不怪他弟弟不晓得他。


去年我找到工作,揣着钥匙、手机和病历本回家,行李全在公寓。我掏钥匙,插进锁眼,发现换锁了,打不开。再按门铃,江珏踩着拖鞋跑过来开门。他还很矮,弱小,无力,连动脉的跳动都显得孱弱。我决定告诉我母亲我要搬出去住,我有精神病,以及我是个同性恋。这三者不应该一起拿出来讲,但我的母亲迅速而平静地接受了它们,就像曾经决定放弃我一样。


我母亲是个翻译,会讲德、法、英、俄四门外语。她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对于所有东西都只有两个评定:合格或者不合格。她就像修正错误一样修正她的孩子。我不想让她成功塑造我的弟弟,无论是哪一个——事实上,我不想任何人成为那种“合格品”。


江峪十四岁,让我帮他打耳洞,我拒绝了。我当时是个乖女儿,除了学习和吃饭什么都不考虑。后来他带我去看乐队演出,但我没有被他打动。他们的乐队在万众瞩目下鞠躬退场——江峪没有染发,他是唯一没有的那个——他在我眼中微微扭曲的灯光中回头。我很难读懂他的情绪。若干年以后,我面对江珏,想起他早逝的哥哥,在他被心脏病带走的两年前,向我望过来。然后他跳下舞台,已经笃定自己打动了我。只有那一幕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我很久以后才发现这种意义对我来讲没有道理,但是没关系,它不需要道理。“因为想做而去做”就是自由本身,而自由从不需要任何意义。


我想他并没希望能打动我,找我打耳洞只是个生硬的借口。这个借口非常拙劣,完全可以被我没有理由地拒绝。但是他说:不。你是最合适的那个。


“我想和你谈谈非常重要的事,”他说,“关于我们的自由。姐姐,我们的自由。你不应该因为妈妈让你做什么人,就去做那种你不喜欢的人。你常常笑是很好,但你老是强迫自己笑。我知道你并不完美,你会招人讨厌,甚至你会过得远不如母亲的规划……但是你会为此高兴的。”


“你可以拒绝我,”他说,“但是你没有。”


当时我没有想到自己会为此鼓起莫大的勇气,反抗我的父母,也反抗我自己。我也没有想到这种长期的反抗会给我带来巨大的痛苦。但是我过于了解自己,即使我想到这些,也不会就此放弃的。我对我自己的怨恨起先是因为懦弱无能,后来是因为变态心理和无耻。悲剧总是和痛苦挂钩,二十三年来我见过不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大龄青少年,他们和自由业者有着根本上的区别,因为前者既不创造普世价值,也不创造自己的价值。对我来说,最悲哀的事情是发现自己与他们完全不同,既不能怪父母溺爱,也不能怪环境过于美好,我只是一个生而变态的败类。


我牵着江珏走在回家路上,他在吃棉花糖。说是在吃,其实只是很小心地拿着。我看着他,想到江峪。想到江峪,我就觉得:对于一个没有勇气去死的人,心脏病、哮喘、车祸、自然灾害,所有的意外因素,都太方便了。


说说江珏?…对,对,让我说说江珏。






我对我母亲说:“我想带弟弟出去玩。”


我母亲说:“哦。你去吧。”



我带着江珏出门,下电梯的时候往外走,他就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我想起他只有三岁,把右手从衣兜里拿出来,然后牵住他。他被迫和我拉近距离,悄悄抬起头看我,然后笑起来。他的笑容很甜。


我不吭声。我知道他现在还没有来得及经历太大的变故或者太长的时间,我还来得及在一切成为定局之前拯救他——我一直这么想,一直,一直,一直——我一直想救他。我想救他。我带他去买零食和玩具,带他挑喜欢的书。我给他读故事书,画小漫画。我还接送他上幼儿园,没戴婚戒,人家都以为我是未婚生子。我站在最前面等他放学,都可以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我想:江峪要是活着,他会爱江珏的。我不该偷窃这种幸福。但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对江珏,我能抱着纯粹的爱,而恨意都归属于自己。


偷窃。我生而为垃圾,对别人的幸福总是心怀卑劣的蔑视和嫉妒。我说和全人类决裂,那也是因为对自己的怨恨太过深重。摆出一副阴沉又不识趣的脸色也是如此。江峪有一段时间格外热爱小说漫画,这只是因为他无拘无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人生的主人公。他的生命非常短暂,像一颗流星。


我看到江珏的时候,想:为什么能有人像这样由衷幸福呢。


我杀他不是因为恨。我杀死了合法监护人,身上溅满鲜血,一只手也被父亲的挣扎弄伤了。我一直在笑,我不知道这算是笑还算是流泪,活得糊里糊涂,像一笔烂账。我既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悲伤,心里很平静。这种可怕的平静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如果我没有遇到江珏和江峪。我本来可以成为优秀的机器,颅骨里发出计算机的散热器嗡嗡的响声。我本来不应该恨任何人。自由是一个很美好的词汇,我不应该拥有它。我不应该拥有诗意、理想,亲情、友情或者爱情。我给所有人带来的只有悲哀和遗憾,也不至于日后想起会动容,只是“真可惜”。


我本来不应该这样。我应该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很有涵养,点头微笑的时候好像都情真意切。我应该成绩顶尖,业务水平也顶尖。我应该在二十五岁嫁给一个可靠而踏实的男人,二十六岁拥有第一个孩子。我们的命运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重复在每一个后代身上。我不应该阴沉、自私、庸俗、尖刻。我不应该被诊断出精神分裂,医生说你很难会好。我不应该对学姐产生幻想,梦见她的手扣在我的手上。我不应该杀死我的父母。我不应该这样。


我拎着那把刀,平静地转过身,看见了江珏。他颤抖着站在房门口,终于哭出声来。那声音也很小,孱弱无力。他的眼中是癫狂的恐惧。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开始大哭。我听见从嗓子里传出那种断断续续的笑声和持续不断的哭声,像一场不会完结的噩梦。我把刀攥进手心,血管里的血液忠实地涌出来。


我说: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爱你。小珏,我想救你……我想有一天可以牵着你走到大街上,我想以后看着你长大,不管你去高考还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知道吗,这就像我又活了一次,没有辍学,没有失败,也没有精神病。我做梦也想过那样的日子。要是你哥哥还活着,他一定会爱你的。要是有一天我好了,我就带你去另一个城市,有海有花有漂亮姑娘。我不值得这样的生活,也不值得你爱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边哭一边走过去,血脚印在地板上印出一个又一个。他一步步往后退,我已经哭得没力气了,跌跌撞撞地把他拖进了浴室。浴室里放着我给他放的洗澡水,如果我父亲不喝酒,不打我那一耳光,现在江珏就应该在这里玩橡胶鸭子。


在我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的时候,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太孱弱了,就像那只小猫一样孱弱。在这个不合适的时间点,我想到江峪。


那天他决定要让我给他打耳洞,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对耳钉。我手里拿着消过毒的针,不知为何一点都不颤抖。他坐在那里,还放着一首后摇。我猜是后摇,年代过于久远,现在只能通过那个调子猜一猜。现在我可以分清所有音乐种类,还可以用左手弹吉他。他坐在那里。他的男朋友在一边抽烟,很贴心地开了窗户,没有蔓延到这边来。我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看了江峪一眼。我低下头,小心地对准他的耳垂,然后毫不犹豫地刺下去。他颤抖了一下,没有喊叫。止血消毒以后,我又叫他去躺一会儿。


我和他的男朋友进行了一次谈话。我问:你和我弟弟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他不说话。我问:你和他接吻吗?点头。拥抱吗?点头。互相解决生理问题吗?点头。上床吗?他懵了一下,摇头。你没有骗我吗?他看起来有点哭笑不得,说没有。我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开刃刀,拍到了桌上。我想把它钉上去,但桌子是江峪选的,我不能这么做。


我说:啊,那很好。在他成年以前,你都不要这么做。不然我会捅死你的。


后来江峪跟我说,他那个时候就呆在门后面听。房间隔音太差,他听见我威胁他的男朋友,觉得像在做梦。他说这些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躺在病床上。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用尽所有力气也握不紧我的手。




我的回忆到此结束。江珏的挣扎幅度变得越来越小,他已经开始变得无力。我没有动,直到他再也不动了,漂浮在浴缸的水面上。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谁都救不了,对不起。


我松开手,摸他的脉搏和呼吸,没有了反应。翻开他的瞳孔看看,又把他头朝下放回去。我抹了抹脸上的血和眼泪,把那把刀放进刀鞘。江珏穿着我买的睡衣,平静地漂浮在水上。



我扶着墙走到卧室。父亲躺在地上,母亲卧在他旁边。客厅的钟表还在走字,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呼吸。我坐在那里,突然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活着。



然后我想起,在他挣扎的时候,在水花四溅的声音里,我听见江珏叫我。





江珏和他的二哥一样,叫我:“姐姐。”








然后他们死了。







-






做个好人。

现在我在棉被里打字。
我觉得我经常没有原因地发病。它一点也不好笑,每次我觉得自己已经很高兴的时候它都会让我变得不高兴。一点也不好笑。偶尔其实什么都看不到,没有阴影、鲜血和臆想,可以打打游戏,看看狗血小说。光是这点幸福的时光就已经是我生活的全部意义了。
写小说的时候尽力把人物和自己剥离出来,然后想:我会怎么想怎么做,我和这个人的关系应该是怎样的。在主人公精神有问题的时候我的逻辑一般都是缜密的,放到自己身上就不现实。什么是比较重要的,比较重要的是世上没有人在乎我。我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同情。
我现在告诉你这种感觉。有一个生命体迎面走来,不管男女老幼,我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个人走路的姿势为什么这样?他的一只手为什么揣在兜里?兜里有刀。他为什么没有表情?他的眼神为什么这么凶恶?不好笑。今天的天气永远太冷或者太热。诸事不顺。只要我一接触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我就变欢乐了。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但是我调整状态的速度很快,太快了。我察言观色的水平有点过高了。我可以通过一个人的眼神和肢体动作来推测他的想法。比如我注意到前同桌可以一节课说十二次“你去死吧”,他移动双腿的动作、低头咬指甲的频率和挤兑我的恶意。他笑声神经质,表达愤怒的方式低俗而无趣。我讨厌他和学习成绩没有关系。我对他的厌恶是一种对蟑螂的厌恶,事实上我对大多数人都是这种态度,包括我自己。
我会随着时光流逝慢慢发现自己的状态不对。没有什么原因。
你这么优秀,我养你这么辛苦,你怎么敢有病呢?
我讨厌没拿咨询师证就对我的精神问题指手画脚的人。我讨厌说“抱抱你心疼你”的人。我讨厌拿我的外形和疾病取笑的人。我恨我自己,因为所有人都看到我生来优秀,没人考虑我努不努力累不累。事实上同情心是权利,表达同情以后它变成了一种累赘。
我告诉你我常年焦虑、抑郁。我可以努力去爱我的父母并习惯这一点,努力学习并习惯这一点,我还可以习惯Andrea和她的刀片。不好笑。
Andrea小姐是一团阴影,是脚步声、电梯运转声和半夜响的窗子。我八岁的时候抓了一只蝉想让它叫,它不。我用透明胶粘住了它的翅膀,它挣扎起来,但是不。我剪掉了它的口器,它悲鸣。我剪掉它的足和翅膀,揣在兜里带下楼,向一楼的大爷问好。我把它用鞋底碾烂,尸体被留在小花园里,我没有任何感觉。愧疚、愉快或者天真,都没有。十岁的时候我偶遇一只小猫,长得讨喜,大概两个月大,用鸡蛋和羊奶喂它。它不肯吃。我用石头砸断了它的两条前腿。它也尖叫起来。我走掉以后回头招招手,从此没有再见过它。后来我买了一把刀,三把刀,最后我也记不住到底有多少把。老是起名字,但记不住。我总拎着其中一把半夜站起来,在杀死别人和杀死自己中间抉择。一直割小臂,很少割手背,也不太在乎别人问疤是怎么来的。我想这种理由的速度总是很快。现在我可以视对象决定讲什么,怎么讲,讲多少,要出示多少资料和记录。呕吐,胃痛,头晕,耳鸣,自残或自杀,被害妄想或反社会人格,臆想。我害怕窒息和失重,但是热爱扼死什么东西。习惯以后就不痛了,应该说麻木不仁。
但是撑不住了。不是负能。我就是觉得撑不住,暂时还没有疯到幻觉自杀。对于死亡,我丝毫不怀疑自己的勇气。控制自己不去追逐热爱的事业是很困难的。
我精神病,异性恋,阴晴不定。这并不好玩。
有生之年的理想就是做个好人。很难。

2.

-





我说:……我现在还能清晰地看到当年我母亲生下我的那间手术室。里面有被酒精浸润的空气、鲜血和滴滴作响的仪器仪表、当时还没有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以及闭着眼的我母亲。她虔诚如同圣母玛利亚,没有料到自己的子宫从来不会孕育耶稣。我是皱皱巴巴的一团,臃肿而扭曲,被母体的鲜血染得像一团蠕动的肉。——我其实不应该记住这些。我知道这些你都不想听。


我说:我记不住任何事情。我没有记忆。我的眼睛里有一团尖叫的白雾,透过它我可以看到所有。透过它我还可以看见,当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的眼中就有鲜血、朦胧的气体和笼罩着阴影的尘埃。很早以前我就适应了它们,之后会为这种适应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

这团雾跟了我很长时间。我上小学的时候它就飘在半空,把我看见的东西都蒙上一层浅淡的阴影。这种阴影对我而言极为亲切,它是我唯一可以栖身之地。我一个人的时候就被包裹在这片阴影里,没什么心理活动,怎么都行。一旦脱离了它,我就会变得焦虑和富有攻击性。我的父母相对而言比较害怕麻烦,因此没有人来阻碍我。阻碍我的是同学和老师,他们会说很多真诚并且恶毒的话。这两种特质是可以并存的,因为往往如此:说话的时候不过脑子才真实些。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为了童年的“童言无忌”而心理变态是过分的。自我解嘲固然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但那往往建立在人格完整的前提下。孩子的人格是残缺的,不能拿来判断今后的性格,三岁看老是胡扯八道。就孩子的特质来说,他们敏感、多疑、愚蠢、固执而易于欺骗。我觉得只有他们的恶意才是真实的。拜其所赐,我现在极端厌恶“好恶心”这句话和那种神经质的、令人烦躁的嘲笑声。其实那时候我是害怕,在我发现我可以控制这种东西的出现与否以后,就转变成了厌恶。


不过,我现在常常看见那些心理还是孩子的青年(或中年人),觉得很好。容易蒙骗的都是好的。相比起撒谎,做个好人其实更难。我靠谎言生存,所以坚持认定:自诩正人君子的多半比我更加恶劣。说实在的,骗子都会恐惧被骗。我学会骗人以后,就不太喜欢那片越发浓重的阴影了。谎言把我从一个深渊里拽出来,又推进了另一个。有比那更安全的方式——给我一把刀。


我首次举起家里的水果刀时,臆想藏在刀刃的反光里。我知道它最终会溶解在鲜血当中,不论血是我的或不是。我知道刀就是要被捅进什么物体里,这过程是轻松的,只是我并不能真正去尝试。这真遗憾。


话说回来:为什么不呢?


我说:假如我愿意,我还能看见那个我杀死母猫的幼崽的下午。它是一只三花猫,如果睁得开,甚至可以看到它的蓝眼睛。或许它会是异色眼睛?令我不安的是它的呼吸和偶尔的挣扎,这种恐惧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杀死我的母亲。但在那时候我还没有任何办法去消灭恐惧。所以我杀死了它。扼死它,不借助外力,皮肤忠实地传来它血管的振动。若干年后我又溺死了我的弟弟,那时想到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斧子。但是当我杀死那只猫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到,更不能从中感到快乐。要是你不晓得拉斯科尔尼科夫,就太遗憾了。


我说:假如我信教该多好呢,亲爱的。我其实完全相信耶稣被钉死后又能复活,因为这并不比其他事情更难接受。现在当我睁开双眼,首先看到天花板上那张沾满鲜血死不瞑目的脸。然后我翻身下床,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倒影冲我微笑。吃早饭的时候碗里的牛奶像一团蠕动的蛆虫,出门以后可以看到满大街的龙虾。若干年后我走在大街上伸手打车,会看到一只蓝壳龙虾把车停下来。而且我会想到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龙虾。从此这种深海之中的动物成为了我的难题。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的问题并不是怀疑所有人都要害我,而是所有人都和一只龙虾没有区别。有时候我会恢复正常,这时候我才会担心别人要谋杀我。我说这么多就是要告诉你,我捅死父母的原因并不是我的精神问题。我捅死他们的时候他们在我眼里还是人。我捅死他们是因为我的怨恨。


我说:恶意与怨恨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我的恶意针对我自己,怨恨却十分廉价地出售给了所有人。——我现在还弄不清我是不是在说话,在和谁说。你是我的幻觉呢,还是一个来提审我的警察?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不得不恨你了。我不得不。你拥有那些我奢求的东西,家庭、朋友或者单单只有回忆。我很早以前就明白恶意是一种必要存在的东西,只是我不晓得我究竟为什么要受这些。没有人会把我当人来看,我就是一件东西。东西可以贴标签。——你究竟是什么玩意?是我的幻觉吗?不知道。这不重要。


我说: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你怎么想对我没有意义,你怎么做,给我什么感觉才有。你不要不信。你进门的时候看了我的手腕、袖子和裤兜,在确定我手上有没有尖锐的东西。因为你怕我和你同归于尽……你的视线在我的眼睛上停留的时间相对短了一秒左右。你坐下来的时候双手抱在胸前,两腿后收,后背挺直。你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喝水,低头,不和我对视。所以你有点怕我,但是又不愿意承认。现在你浑身僵硬,咬着牙齿。你生气了。只要你不高兴,我就会很开心。


我说:现在让我们再来揣测一下。你在办公室倒咖啡,给人家找猫狗,调节邻里关系,这样过了几个月。现在你来审讯我了。你来之前一定读了档案,就像前辈会故弄玄虚说的那样:你读了我的档案。你现在知道了一些关于我的事,而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是杀人犯,而你是警察。我现在瘦脱皮,像一个老女孩。而你身材匀称,眼神明亮。你来的时候不但有期待,还有恶意和好奇


我说: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在上个星期六捅死了我的父母。顺序是先父亲后母亲,手法不太精准。凶器上没有指纹,刃是自己磨开的。然后我溺死了三岁的弟弟,他的尸体被发现时飘在卫生间的浴缸里,脸朝下。他穿着斑马条纹的睡衣。最后我给了朋友一杯投毒的水,一个小时后确定她死亡。——我对这些供认不讳。


我说:现在我知道你是一个新人,非常愤怒,觉得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你看过我的资料,知道我受过高等教育,没有出身于贫困家庭。你心想既然如此,简直想不到我为什么要杀人作案——除非我是人渣。我不得不向你承认我是人渣,因为这比承认我是精神病更好一些。这是经验之谈。如果我是人渣,大不了被骂两句……要是精神病人,可就相当于永远别想和人讲理了。旧事按下不表,你觉得抓我花了多长时间?

我说:你走了——还差点摔一跤。你怎么弄得好像我要杀你似的?我没有。噢,现在我不得不自说自话了。还好你关了灯。我在这里被灯光照射了十八小时,只喝了三杯水。我当然不会伤害你……闭嘴!我知道她走开了!用不着你提醒!


我说:只是时间有点长了,我现在不大能分清现实和幻觉。举个例子来说,我分辨你和一只真正的龙虾,就完全靠我的理性。因为我着实是没吃过几次龙虾,所以我的幻觉不那么清晰。目前来看,它还不能表现得特别真实。确实,蒙骗脑子混乱的我是绰绰有余。有时候我记得一些东西。假如要叙述,最好是正着来,对吗?但我只能想一出是一出。




我说:“……我没跑。没有。我来你们这的时候穿着长裙,披着头发,手上干涸的鲜血还没有清洗。我的衣兜里就揣着那把刀,还有医院的诊断书。我没袭警。我推开大门,用的是左手。右手伤了,在杀死我的父亲的过程中受了一点阻挠。那天天气非常不错,我走在大街上,没有人为了我回头。


“ 我在警局门口停下,确认这是市局。接着我去找门卫,说我有一点事情,比较麻烦,只好突然来访。我慢慢摊开手心,从兜里掏出刀,然后微笑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已经没有人在对面。双手合十,呼——吸。)

“我说:我是来自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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