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

【2017.10.1/耀中心】日落.

-金钱组倾向.







  中国活得太长久了;和他同时代的人都被淹没在尘埃里,在光下变成刹那的碎片,以至于即使他的心脏被敲击也只能发出空荡的回声。

  他这样告诉年轻的美利坚:你的心脏是空荡的。其实他没有开口,但是他的眼这样说了。他的模糊的思想像一道阴影,在心脏上掠过。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他。也不是他活了多少年就能明白在他的血液里奔流的究竟是什么。他见过许多的人,沉淀了太多的夜晚和黄昏需要他记忆。王耀时常发现过去的记忆越发斑斓和透明,他已经记不起亡国皇帝脸上凄凉悲戚的模样了。

  大部分和中国先生接触的国家的名字,他都不大愿记住。一棵树看王朝的兴衰就好像等待一次叶落,耐心而枯燥,把他从过去与现在之间分离出来。不会再有国家因为他的忘却而放冷箭了,他们都笑着,说:您真是个记性不太好的人。

  王耀微笑着抱歉地摇头。又一次。

  他现在也很少感到愤怒。偶尔王耀会回想起六七十年以前眼睛里带着愤怒与铿锵的时候,觉得像是背水一战,只不过他不是西楚霸王。就是那种东西吧,——冲在最前面挡子弹的角色。退一步满盘皆输,进一步灰飞烟灭。他在苏联的颓势里站到一边去,生硬地拧过头,变得从容。

  他活得太长久了。或者也不是——那都无所谓了。中国的整个一辈子可以分成好多份来过。尽管他不因为他的阅历而感到骄傲。那只让他感到有心无力。

  美国抓住他的领子。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很平静,里面含着海上的暗流,要将他扯烂。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笑出声。他问:活得很长,很长的感觉怎么样?

  王耀笑了。他思考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他开口说: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僵持着。

  但是我已经很累了。王耀梦呓似的说,他挣开美国的手,仍然保持着得体沉稳的姿态走向前去。他的脚步没有一点儿迟疑。






  王湾和他在断绝往来之前见过一面。那时候外头在下小雨。她因为政权的撕扯和思想的侵蚀变得破碎,在家里还穿着和服,垂着头跪坐在榻榻米上。这些以前属于她哥哥的东西如今只让她显得滑稽。王耀站在她眼前。他们是血亲,然而都不再无话不谈。

  王湾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用干涩的声音问他:

  ——我在受苦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看着她们被拖进军营,我看着孩子在我面前倒下,胸前的血喷涌到我的脸上。这时候,你在哪里?

  ——但你是我妹妹。王耀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一定要回来的,而且你一直没有变。

  ——是吗?王湾抬起头。被泪水模糊黏在她脸上的艺妓的白粉和穿旗袍时她愿意画的口红混在一起。褐色的眼影融化着。她脸上似乎流下了她渐渐溶解的面貌。

  现在还是吗?哥哥?她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拥抱了一下抬起头的王湾,给她一个晚安吻。王耀要走,王湾靠在门边。雨默默的,她抖开一把伞递给他。

  王耀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想回北京来,我一定去接你。

  王湾笑了。她哥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她慢慢地关上门,走回去,用力用指甲抠下脸上凝固的——那像是颜料块。她想。


  他那时候迟钝地认识到一个全新的观念:一家人的心也没法绑在一起。那让他感到恐慌。

  因为他的人们总是因为某人的眼睛,某人的言行,某人的穿着打扮,某人的谈吐气质去爱人。他们从来不看着一个人痛苦,呻吟,挣扎,用刀尖捅自己的手心。漫天的质疑与中伤和盲目的伤害也只能让他感到更加疲惫。

  越来越多的人恨他了。而每一个死去的老人却都有一双见证过历史的眼睛,那些人他都已经忘却了,尽管他们构造成了他自己。失去了某个人的中国还是中国,他想。可丢失了某个人的王耀已经不再是王耀了。

  中国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经迷茫于他为什么存在。他送走许多人,见过许多故事和誓约,也错过许多除了他没人能记住的瞬间。他没有看着崇祯死去,没有看着八大龙旗下降,没有看着日本的军队走过卢沟桥。可是每一个见证的人都愿意告诉他。他背着许多的回忆,走得很歪斜,也很沉重。

  他告诉坐在对面不往咖啡里加糖的美利坚:回忆是很漫长的,像一首没有结束的诗。那一句写得很糟糕,这一句非常好,那都不能改变了。回忆的作用?那并不在于那件事情“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如何结束。那都不再重要了。

  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阿尔弗雷德。——那对于人类而言是改变他们一生,并让他们释怀的东西。但是对你和我,对你和我。它并不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们如果忘记了。那么这些东西就不再有存在的意义了。有的东西,它们生来是为了被人热爱的。而我太累了,无法再爱它们。

  他背着那些回忆走了太久,太远,也太茫茫了。他累了,就有他的子民把它们拾起来。然而那些他们不知道其中故事的,他们不懂其中奥妙的,让大多数人都傲慢起来,觉得它不值一提的许多,活着,死去。于是他又只好背起来慢慢地走。他除了回忆一无所有,政府,人民,土地,信念。他什么都没有。

  他赤足背着灼伤他自己的回忆,走在漫漫荒野里。现在他想到的支离破碎的句子,对着阿尔弗雷德说不出十分之一。他讲的故事很简短,美国沉默着看他手上的茶氤氲的热汽。

  他最后只说:

  “美利坚合众国。你太孤独了。”

  然后阿尔弗雷德打断了这场谈话,把晾凉的咖啡喝下半杯,勺子和陶瓷杯相碰,叮。外头的天阴沉着。

  他像是意料之中一样问:

  你在等什么?









  中国结束了漫长而复杂的回忆。他驱车带着阿尔弗雷德穿过一条又一条路,到山脚的时候,他们把车停下了。王耀带着他爬上一座山。今天的天气不怎么样,下午的天闷着。王耀给了阿尔弗雷德另一瓶罐装咖啡。

  在天边开始出现晚霞的时候他们登上山顶。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都在这座山数千年的注视里静默着。山顶的一棵老枫树,它的枝遮盖了一切。它的叶也在深秋燃烧起来。

  他们站在山顶等待。狂风吹乱阿尔弗雷德的金发,夕阳的光从千万片落叶上折射着。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看到在红叶的落雨之间一只蓝白色的,漂亮的鸟,向着山顶飞来。那个点变成一个影子,一个身形,坚定地飞过来。

  王耀站在阿尔弗雷德身边张开双臂,风鼓着他的衣摆。现在太阳落下去了,倦鸟归巢了。他身边站着什么人,哪个国家,都不再重要。他在心里埋藏的深厚的感情正将他淹没——中国等待着日落。
 
 
 




2017.10.1
  提前交一份给他的告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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