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我再也不向命运低头,尽管我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如同血溶于水中。”

【果陀】海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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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觉得死人都是神圣的,现在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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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回到俄罗斯,他像离开这里那样,坐了轮船,而没有选择飞机。船靠岸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站在回家的人们的欢呼声里,凝望着飞向水天相接的地方的海鸥。

我们这里的孩童都已经不认得他深邃的眼睛和他的装束。他的外套带着海风的腥气,身后没有什么人。港口也没有人来接他,喊着他“费佳”,伸出手来拎他的箱子。他在人潮中平静地拎起皮箱,然后娴熟地从推挤中脱身了,身影很快地消失在拐角。他是怎么离开的,就是怎么回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回来时显然还不到三十岁,但是却叫人不太愿意接近。他似乎总是思考着什么事情,眼神也总是那么冷静。当时没有人料到他会买下老伊凡的屋子——就是离港口很近的,带着一个地下室的那座。当然,也没有人料到他会住下两年来。


平心而论,我们这里没有一家不知道老伊凡的本事,而且当时都幸灾乐祸地等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这位年轻人被狠狠敲上一笔。但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顺顺当当地搬进去了,而且没有花太多的钱。总之,谁都没有看到期待已久的好戏。就连广场那些散发着小孩子手汗味道的鸽子都不屑驻足观赏。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是异乡人。他不是要回这座小镇,也不是他不知在哪里的故乡。他不常跟着大众做礼拜,也从来不去忏悔。我们众说纷纭,讨论他的工作、过去和未来。


他偶然拉大提琴。夜风忠实地把他的琴声送到每家每户去。有人传言他是恶魔、无政府主义者或者什么什么,但是在深夜里,没有人会在乎他的琴声是否扰人清梦。港口的渔夫睡觉就好像——躺在棺材里了似的。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也得抓紧男人不吼叫的时间睡觉。只有妓女、疯子和那些流浪汉才能够听见他的琴声。我们这里能说出他在拉什么曲子的人都不会住在港口,而他也不是为了那些人在拉琴。听他拉琴的人多半都徘徊在街道上,好似幽灵。后至少二三百人都说自己听见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琴声,这些人是没有钱去神父那里忏悔的人。琴声如潮水,如北风,如同冬夜摇曳的烛火,闪着昏黄的光芒。他们在琴声中痛哭流涕:鳏夫哀悼死去的妻子;寡妇思念早亡的丈夫;孤儿们学着念圣经,说耶和华是祂的名。疯子们则安静下来吮吸自己的手指,摇晃着他们的椅子。……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是在悼念故人。他给死人拉起怀念的、愉快的曲子,为了那些已死的、背弃的、有罪的和未能互相理解的,独独不为了他自己。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琴声里有天国、地狱和阴沉的地下室,它们很奇异地在淡灰色的旋律里漂流,汇聚在一起将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淹没。噢。



他说,你要接受幸福,更要享受苦难。只有苦难能教你感受到生命的价值。你须赤脚走过刀山火海,必将有刀枪损毁了你的身体,有镣铐磨平了你的棱角。你要爱那同样痛苦的人,但不可让别人爱你,随你去受苦。有几只海鸥每天清晨到他的窗台盘旋着鸣叫,然后就离开。他注视着鸟儿消失在天际,注视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他的孤邻是一位可亲可敬的老妇人,待字闺中为父亲守灵已有二十多年,她每天早晨看见这些鸟儿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窗前飞过,赞叹道:“上帝偏爱您呀,先生!”

他的故人是比较聒噪的,常常地提出许多问题来为难他。其实死亡与果戈里不太相衬,就好像一时冲动买下的一条芥末绿色领带。(普希金说那条领带是黄色的,他们为此争执不下。)果戈理先生并不在乎他人的性命,也不在乎自己的。……这个提喻其实不错的,死亡是一条买了就不会再系的领带。果戈里故意和普希金拧着眉头吵吵闹闹,转过身来问那时候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不有趣吗,费佳?”

“很有趣。”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承认。

果戈里非常认真地捧着他的脸看。他的瞳孔里映出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瞳孔里什么也没映出来,他的影像融化在漆黑的瞳仁里。他说:“那你为什么不笑呢?”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喝着咖啡,看着洁白的教堂尖顶、红色的屋舍和在阳光下涌动的海面。他身体其实不太好,似乎神志偶然也不大清醒,可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大提琴手。果戈里,果戈里是世界上最好的小提琴手。陀思妥耶夫斯基十六岁的时候穿着他平常穿的那件大衣,带着他的帽子,背着他深爱的大提琴,在一个阳光甚好的秋日离开了家。果戈里多么灿烂,就像一束阳光、一朵玫瑰或者一只海鸟。果戈里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小先生讲到四季不上冰的不冻港,“可我还是更喜欢在冰河里的船”。他当时会变个魔术,把一朵鲜花放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手里……小提琴旋律轻快又诡谲。

他热爱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胜过他的冰河和小提琴。果戈里先生把小提琴比做骨头,把他爱的俄罗斯比作他的血肉。他们在夏天的夜晚露宿在草地上,琴小心翼翼放进帐篷,两个人躺在草坪,迷惘又平静地面对着闪烁的星子。他们被冰凉的星光融化了,沉醉在短暂的幸福里……果戈里爱他的生命,把它们很均匀地赋予了实际的意义。他指着星空:它们是我的眼泪,而您,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您是我的眼睛。

果戈里侧过来亲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额头,感到他衣服上有股草叶的味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双眼无风无浪,忧郁而平静,有悲哀与希望同时在那里面出。果戈里想:您要是有颗晶莹剔透的心,您该是多么幸福呢!可是他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提问!提问!果戈里在他的费佳心里是什么呢!他兴高采烈地推推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肩膀,力道轻很多。


噢。陀思妥耶夫斯基笑了。他们面对着彼此,坐在草木和露水的气息里。不远处种了不少白桦,它们挺温柔地低声细语地说着些什么。果戈里盯着他看,说一些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松鼠之类的话,嘴上不停地在说,眼睛却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脸上。他笑起来是很好的,果戈里想。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不容置疑地打断了他的胡扯。他仍然是笑着的,但是非常认真。“尼古莱,”他说道:


“——您是我的灵魂。”



故事说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拉琴的手固然是漂亮的,他杀人的手也并不显得丑陋。对于果戈里,他的思考总是不那么流畅自然。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聪明并不在于他光滑流畅如同拉琴的思维,而在于他对自己了解得知根知底。他后来也习惯独自一人在暗室中久坐,不抽烟,也不动弹,只是在沉思,并且认为这是有意义且必要的。他把自己非常仔细地解剖开来,再认真地拼凑回去。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是上帝的一座雕塑,他面目安详,眼神平静,坐在平凡的木椅上,进行着贤者的沉思。他既不生洁白温厚的双翼,又不长獠牙和利爪。他平淡地接受了果戈里的独特,也接受了自己心里对他的评判。


假如果戈里能活到最后,他就会向全世界介绍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他发誓过了。)他将会指点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的故居说:这是一位思维的贤人。而这就是他的圣殿。果戈里先生十分擅长一心二用,他把刀娴熟地推进了皮肉和骨头之间,手不抖,眼不颤,在被嚎叫撕裂的黎明哼歌。他把妇女的手足切断,割下孤儿的舌头,也可以一时兴起玩一玩追逐猎物的游戏,然后嚼碎猎物的眼球。据说小丑有无数张面具,而果戈里先生兼职小丑。他不太在意自己的本职:小提琴手、杀人犯、小丑或者其他什么。果戈里先生残忍无情、丧尽天良、心狠手辣、十恶不赦。他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度过了一段好时光:当果戈里提着他的工具回到地下室,就会看见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坐在客厅中央的椅子上沉思。他被那些庄严安详的尸体簇拥着,有一种诡异的美感。假如果戈里先生有一束红玫瑰花,他就会把它献给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他们门口种了一丛白玫瑰,开得很好,花瓣圆润丰腴,色泽白皙傲慢,香气扑鼻,掩盖了尸泥的异味。说来果戈里先生其实也没有随陀思妥耶夫斯基回到俄罗斯。我们说他十恶不赦,可能是死了,也可能没有。


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会说:这些都没关系。果戈里先生是一只自由的海鸟,可以飞越白令海峡,飞越大西洋,翅膀飞行的轨迹将地球分成不均匀的两半。他是一只属于俄罗斯的鸟儿,鸣唱着生命、死亡、赞美与不赞美。他是我的至交,我的灵魂;只要我仍然呼吸,他就不死。我为什么要哀悼他呢?他的征途跨越了最遥远的冰川,而背后是神圣的太阳。


我们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一生都疲于奔波。他到哪里去是不知道的,大概天南海北都会。他走的那天是晴天,风略大,吹起他那件黑色外套的一角。陀思妥耶夫斯基先生提着他的箱子,身影伫立在那艘挺气派的新船甲板上。他微微抬起点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海浪凝聚成无数朵白花。他平静的双眼中映出一只乘风破浪的白鸟,盘旋着,鸣叫着,拍打着翅膀。此后与先前的死亡并没有被抹杀,但我们对他的唯一印象,就定格在一片清净的百花齐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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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作者注:结尾捏他余华先生《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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