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我再也不向命运低头,尽管我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如同血溶于水中。”

【太芥】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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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太宰治,我记得他的呼吸里有电气白兰和他常抽的薄荷烟的味道。他平生夙愿就是:死后有人追赠他作世上最伟大的小说家。

——可是我当时说:“我们买不起墓地。”



他没有听我说这些。芥川君,芥川君?他说:——我常常嫉妒一切小说家、诗人和译者。我嫉妒摄影师和化妆师,我嫉妒模特和画家,我嫉妒飞鸟和游鱼,所有的美和艺术。我嫉妒那些想挥洒出自己的所见所想,就能够利利落落全都说出来的人。嫉妒,嫉妒,嫉妒。芥川君,……嫉妒不是因为恨。你明白吗?嫉妒是因为爱。我多爱那寒风凛冽的清晨,在车站能看到的橙色的朝霞和融化的深蓝夜空。我爱那渐渐薄弱了的圆月、渐渐明亮了的太阳。可是我的笔下只有日复一日的灰暗和永没有止境的长夜,还有棱角分明的丑陋筒子楼。


我是信他的。我得救他。生活把太宰治困在盐制的地球上,他能看见太空中流浪的星光。我把他很艰难地背起来,离开,离开酒吧的喧嚣。我们走在过于宁静的路上。我想起太宰治带我去过许多地方。芥川君,他说:假如我在退潮时分投海自杀,我的尸体就会在涨潮的时候被抛掷到海滩上。等到太阳出现,我的衣服和皮肤上就会结满白色的盐花。假如我的尸体被河流冲刷到了泥岸边,来年我的身体上就会开出无数鲜艳的花朵来。届时我就可以得到安息。……生有时,死有时;摧毁有时,重建有时;草木凋败有时,万物生长有时。


我想他知道自己喝醉酒就会和什么人同床共枕,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讽刺。他混迹下流又自命清高;他十恶不赦又清清白白;他薄情寡义又天真烂漫。他说要给我活着的意义,可是他没有勇气说爱不爱的。他喝醉酒以后老板一开始会给妓女们那边打过去,后来慢慢都会变成给我打,要我来接他。电话费不算账上。我把他往床上一丢,到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去睡沙发。——太宰治扣住了我的手腕。他抬着头看我,我低着头看他。月黑风高,是比较标准的坏事天,一束能照到我脸上的月光都没有。


“放开我。”


我盯着他,慢慢地,慢慢地说。邻居吃斋念佛的老妇半疯不疯,指着我说我命犯天煞,表现在眼神凶狠,看着别人就好像能把人戳穿。我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她高兴的时候也说我身型单薄瘦弱,一天到晚总要咳嗽,教我去摘草药熬汤喝掉。但是她指的是毒草。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太宰治平日总喜好吃点什么毒野草自杀,他没有多余的钱买什么砒霜安眠药之类的。


我那天本来是要告诉他什么事的。譬如薄荷烟是女烟,大约是哪个女人给他留下的惨痛回忆。譬如洋流过两天就要来了,之类的。我不认为他能把我当成替代品抱着哭诉一晚上。我有足够的耐心等他放开我。他歪了一下头,闭了闭眼,松开手。


我要转身。

“芥川君。”他喊了我一声,“我——”


“什么?太宰先生。”

他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回答。

“……没有什么。”他笑了一声,“晚安。做个好梦吧。”

我没有想到他会在第二天死去。他的家里没有浴缸,有一个别间用于洗漱。我第二天是被门外砸门的声音惊醒的,楼下的男人昨晚在暗娼家里过夜,咒骂着我们他妈的发疯满屋子倒水。这时候我才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拉开那扇木门。太宰治闭着眼躺在地板上,手腕纵向划出了一道狰狞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可是那些水里却混杂着红色。他的血簇拥着他的身躯,没有流出这扇门。我盯着他姣好的脸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去关掉了被他打开的莲蓬头。然后我蹲在那里,摸了摸他冰冷的嘴唇。跟我上来的男人早走开了,大门开着,隔壁的老妇颤颤悠悠地进来。

“怎么办?”她问我。

“什么怎么办。”

“喏。就是死了的这个。”她指了指太宰治。“给他买一副棺材吧。”

我用钝痛的思维想了一下,很迟钝地站了起来,意识到不可能把他留在这里。他会腐败,扭曲,最终无法再看出本来的面容。她要把他埋葬,让潮湿的泥土盖住他苍白的脸庞。我点了点头。可是我们买不起棺材,也买不起墓地。我又摇了摇头。我说:“您走吧。”

下午我收拾他的遗物时翻到了他的手稿和烟盒。我擦了擦手上的水,把他的手稿拿起来看。我读了一个晚上,从黑夜读到太阳升起。他的手稿被修改得乱七八糟,被水泡了,很多墨水字模糊成意味不明的深蓝色。

这是我读的第一本书。此后我出名的时候有不少记者调查我的过往,访谈提到了太宰治。他们想把他包装成一位怀才不遇的天才作家,而他平生的最高作品当然也是杰作。他们向我索求原稿,可是我没有。我确实没有原稿。

我背着他的躯壳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沿街无所事事的人都记得我会背着这个醉鬼跌跌撞撞。没有人来阻止我。第二天凌晨,当第一缕曙光照到我彻夜未眠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时,我已经拖着他的尸体到达了海岸最高的地方。海浪拥着朝霞,变成花,花的魂灵。很快。很快就要涨潮了。现在,立刻。


我松开手,他的身躯落在了朝霞的中央。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所嫉妒的一切,突然开始哭起来。海水涨潮的巨响淹没了我的声音。什么他妈的小说啊?一页三百次我爱你,二十五页,不提及姓名,计七千五百次。生有时,死有时;摧毁有时,重建有时;草木凋败有时,万物生长有时*。万物生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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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自《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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