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我再也不向命运低头,尽管我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如同血溶于水中。”

1.2|春天,春天。

  你好。我是沈煜,女性,现在身高一米七,体重偏重,不戴眼镜。我剪了一次头发,后来又留起来了——但这就是很久以后要说的故事。

  今天是个晴天,好日子。我出门去转了一转,看见迎春花开了不少,空气里头很有一点暖和了。这里的春天是很短的,紧接着就到了四月、五月、六月了。夏天就很快地来了。我不太愿意喜欢夏日,因为天亮得太快,因为我很怕热,因为我的祖母死在夏天。

  我们从十多年前的一个日子开始说起,说到了四五年前。回忆总是过于繁复,所以我的鲁莽、活泼与幼稚不得不为了接下来要讲的事情让路。

  我的祖母,前文已经提过,是一个相当坚强的女人。她对我妈很有偏见,对我的教育非常严苛,很希望我成为人中龙凤,但是好像又不那么严。她经常地看着我的脸就软下心来。

  在我的祖父没有病倒之前,我们的状况是很乐观的:可以经常出去。我小时候在红漆的橡木桌子底下玩耍,写字,画画;写完作业有时候出去玩,站在人家楼下喊我的玩伴的名字。

  那女孩子姓张,和我同年。我记得她个子很娇小,喜欢穿一件深粉色的外套,皮肤很白,有百灵鸟似的歌声,和她对楼的女孩关系很差。可是我们关系很不错。也吵架,也和好,我转学以后渐渐没有了联系。

  我们有一天在楼下跳皮筋,我忽然地看见她背后冲出来一个颤颤悠悠的男人,笑着,生殖器露在外面。感谢我的敏锐和我的果断,感谢我小时候是一个调皮捣蛋的姑娘,认识这附近所有的巷子口。我惊恐地惨叫起来,抓住她的手,开始不明就里地奔跑。

  “跑!”

  “为什么?”她看起来很疑惑,可是并没有放开我的手,也没有犹豫。

  我抓着她的手,跑下一段很长的水泥楼梯,转过两个弯。我们曾在这里跳绳。那天的天气是很好的,我们跑出了汗来。不敢回头。我拽着她跑过了两个拐角,顺着坍塌的砖块爬上高台,一直跑到离这里最近的商户去。然后我转过头,那个男人不见了。没有了。消失了。

  我住的那栋楼,一楼有一个五年级的女孩子,姓冯,剪了短发——不是民国时候女学生那样的,而是像个假小子一样,比板寸稍微长一些。是她教会了我爬那段坍塌的高台,当时我们称之为“爬悬崖”。教学过程简单易懂:当我们集体出去玩的时候,她会笑着说:你从那边绕吧,我们不等你了。而我对于被孤立怕得要死。

  这个女孩子,假如现在还在读书,该上高中了。我曾经和她在她散发着垃圾臭味的家里看狗血电视剧,名字是叫《死神少女》。这个女孩子一开始和她捡垃圾的爷爷和父母住在一起。她爸是个脾气很大的酒鬼,她妈沉默寡言。她奶奶很嫌弃她,因为读书读不好,最重要的是:她是女性。

  在我的祖母去世以前,我们的关系是还行的。但是世间的好事并不多。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她告诉我:我爸和我妈要离婚了。我要跟我妈。然后她哭起来:她们,她们都不和我出来了。

  她带着我去到一个青年旅馆,里面很闷热,空气干燥。她带我走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站着浓妆艳抹的女人。到了最里面,她把钥匙插进木板门上的锁头里,转开,把我拽进去,立刻又把门关上。

  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放得下一张很小的床。床上搭着很多乱七八糟的袜子,还有女人的内衣。我们的头顶有一个热水管,我心惊胆战,觉得随时会有热水把我的脸烫烂。但是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污渍看了很久,大概十几分钟,样子看起来很疲惫。然后她突然坐起来,笑着说:你回去吧。

   我不知道我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以什么立场说话。我那段时间一直很沉默,就像一个坏了的留声机,偶然讲出来也只是干涩的。

  我现在已经忘了她的笑容是什么样子。我记得她眼睛很大,跑得很快。我记得她喜欢画画和剪报。她提到那时候很火的某某男明星,说“你觉不觉得他好帅”,笑容是真心实意的。她脾气很坏,性格也不好,总惹我哭,威胁我说不要别的女孩子和我玩了。

  她就像我人生中最后一段没有阴霾的日子,尽管我当时很讨厌她,很厌烦她。我想到我生命中最后一次看见雨后的彩虹,那天她来找我,我们打着伞在灰暗的天空下大呼小叫。她就像我人生中所有的幸运。我当时是不珍惜的。我不知道有的人走了就不会回来,楼下的野蔷薇只有一年会盛开。我的运气和快乐都有余额,用完了就不再有。可是我不知道这些,在厄运到来之前没有人会珍惜。

  终于有一天,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我的祖父,这个老人从饭桌前站起来,准备走到床头去开收音机。这时候灾厄向我们伸出了利爪。我坐在客厅的电视机前看电视,听见屋里沉闷的一声响,好像衣柜倒下来了一样。

  然而这并不关我的事。

  隔壁我的丢了工作的父亲还在看电脑,楼下的狗还是一如既往叫个没完没了。邻居的门开了又重重关上。窗外那家人的儿子疯了,正在往楼下摔碗碟。收音机嗡嗡了一阵,开始播祖父要听的评书。

  我的祖母从厨房出来,走进屋里。

  没有几秒,她冲出来,冲进我父亲烟雾缭绕的屋子。


  你知道,我亲爱的陌生人,从此我的童年就走向了后半段。我现在想起了我的祖母,记得她带的紫水晶项链,记得她有一头整齐的卷发,漂亮的衣裳,写一手很好的字。我的所有作业都是她签名的。

  她给我求了一串紫檀木的佛珠,上面有一股奇香,很顽强地撑过了一年又一年,现在已经褪了色了。她还很喜欢我留长发,愿意给我梳头,研究很多的发型。她业余爱好刮痧,有一个光滑的牛角“把子”。她是带一个玉镯子的。她下巴上有一根胡子,但是并不拔掉。她喜欢吃怡口莲的巧克力。

  但是时光太长,我现在只能记住她买菜去的时候一个人拎很多袋子,勒得她的手上出现了红痕。我后来跟她出去买菜,我们俩都走得很艰难。我还记得她终日在打扫的家,她浇的那几盆鸡蛋花。那是从海南那边搬回来的,我的二姑奶在海南买下一个小院子,种了许多花木。

  她一天天地衰弱下去。她最后一次帮我洗澡,带我到大澡堂去。我们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把她的声音冲刷得很模糊。她的眼神慢慢地浑浊了,她的手渐渐地颤抖了。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有一种极其不好的预感,但是我不敢说。

  很快的。一天,我放了学了,站在校门口找我的祖母,我没有找到。取而代之的是站在最前面的祖父,他笑着,向我挥了挥手。

  我的祖母已经躺在床上了。窗台上摆了一排大大小小的药瓶子。父亲在家,和我的祖父到隔壁去说什么事。我把在学校写完的作业掏出来给她。

  ——祖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最后她说:给你爷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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