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我再也不向命运低头,尽管我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如同血溶于水中。”

2.1|追求

你好。由于接下来的内容可能会沉重一些,为了对这个时间线挺混乱的故事进行高效率的、容易的理解,我们应该从一个人开始。你应该之前已经了解了小说的特性:塑造人物形象嘛。如果把这段故事围绕着几个人讲起,就会容易一点。

不久以前我和我现在的语文老师提到了她;我的最后一任班主任,与此同时也是第二任语文老师。你可以称呼她李薇,现在提到这个名字都令我想要呕吐,难以呼吸。我说:这个老师给我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为什么呢?因为她对我的作文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摧残。我的现任语文老师只听了这么一点内容,因此只好判断:可能是因为你不善于考场作文吧。你缺乏拿分的踩分点。我不知道我的现任语文老师怎么想,是不是觉得我有抹黑老师的嫌疑。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没有,我说的是实话。

你可以认为我的成长早于一般时间两三年,这样我说起来也简单些。那段时间我刚刚弄走了赵静,神思恍惚。我从小接受的教育深入我心,告诉我这样对那样不对,但是我所经历的现实却正好相反。所以我大概分析过当时的想法。能肯定的是,假如我当时拥有一个好一些的老师,即使平庸一些,那么我绝对,绝对不会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来。我会当一个中等生,傻乎乎,拥有烦恼,极端乖巧。也许我是天生的恶劣,无论如何都会走偏,甚至可能已经和张雪一样走上另一条路,这也说不准的。我们搁置一下张雪,先来谈谈李薇。

其人大概一米五五,当时已经五十六岁,体型中等,审美就是大红大绿,发照片前一定赶时髦弄一个滤镜。聊天软件上的动态更新倒是好像很有深度,很频繁,本人确确实实没有底子,而且恶俗。

当然跑去教垃圾学校的老师,水平想当然不会很好——但是她基本可以代表我如今遇到的语文老师中那条底线。我真的不是苛求语文老师博古通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性格端庄大方,而且雅俗共赏。这种老师可能要举着大号手电筒找,而且不一定找得到。但是首先传道,授业,解惑,才有学生尊敬。我对教师、医生、军人等职业的尊敬总是高一些,为人师表,救死扶伤,冲锋陷阵,去做这些太难了。太难了。

语文教师,偏向考试的有,侧重培养素养的也有。相比之下,她的教学方式就很简单,把课内阅读的标准答案和网上病句构成的文章丢给学生背诵抄写,而且堂而皇之地说:背下来就可以考高分。我对这种老师深恶痛绝,事实证明了背这些东西没有任何用处,除了浪费时间和造成没用的压力以外。她真真切切从折磨学生中获得了满足,因为这样就显得她很负责,“有一套本事”。

她往往地搬了椅子很从容地坐在讲台上面,捏着答案,压低声音给学生念月考的答案,而且还用东北口音念,事后:“这是参考!参考!别往外说!”转眼又是“谁还考不好?都给答案了,还不会抄吗!”

期末考试,为了不让班里成绩跳水,让我把英语和数学的答案扔纸条给差生,说:“还不是为了学校的成绩吗?你要体谅老师,反正你成绩好,又算什么!”

我心里想说:“让班长去。”

可是我不敢。

我勉强笑一笑,不吭声。

家境差一些的学生,假如不听她的,要被喊起来站一天。当着全班的面骂你不识好赖,没有教养,而且骂完你要站起来承认错误。然后她就大为感慨:“家里都做那种工作!啧啧。”张雪那时候写作文,写建议书,提到“教师素质应该提高”,她于是高声叫骂:“哎哟,不得了了!多么仇恨老师!啧啧。”

——我始终,始终不愿意去在背后说老师的不好。我始终不愿意。那时候我已经开始跟母亲吵架,为了学校这点成绩和活动能漂亮,一晚上可以不眨眼地喝掉四包速溶咖啡,导致现在我闻到咖啡就想呕吐。我早上开始不吃饭,胃痛,可以挺过去。发烧,不愿意吃那样多的药片,可以挺过去。我的父亲不管我,不要紧。我真不知道自己哪来那么多精力。因为我当时觉得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不想成为自己认知中的恶人,不知道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或者我知道了,但是不愿意相信。

但是那一次我偶然提到父母离婚,她于是就堂而皇之地在班里说我的家境多么多么可怜,多么多么凄惨,好像我这一辈子可以拿去上电视。她的自尊心和优越感得到满足,我趴在桌子上,觉得胃痛,从来没有这样痛过。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同情。这种做法就相当于硬生生抠开刚刚结痂的伤口,让它重新鲜血淋漓。假设同情就是夺走沙漠里的人最后一口水,那么这种同情就很恶毒。我刚刚从愚昧的愉快里脱身,面对着莫名其妙的家庭、老师和世界,从来没有独自离开过家两公里。我非常痛苦,所以拼命努力,然后变得越来越格格不入。

——太痛苦了。

……我开始暴饮暴食,然后半夜跑到卫生间呕吐,吐的黄的绿的东西,从没有被消化过。即使这样我还是迅速肥胖起来,脸色越来越白。胃痛终于发展成为了我的老伙计,至今阴魂不散。

你知道我吐完以后抱着被子哆嗦成一团,当时我遇到了生命中第一个至关重要的岔路口。我后来发现了痛苦的意义:没有意义。我要成为什么人,做什么事,这一切都需要一个答案。我不会把所有事情都推给李薇,她大概算是提前点了导火索。对于我的同学来讲,可能她的存在并不能代表什么。因为我是我,所以我不得不接受现实。在我还措手不及的时候,一切都爆炸了。

我在学校对着李薇笑,谦虚天真还有点讨好。这个笑容的含义是我一点点推理出来的,我对着镜子微笑。我每天都吃太多东西,然后吐掉,引发了生理泪水。到最后视野变得凹凸不平,我把窗外的雾看成了飞舞的白鸽。我某天站在镜子面前,头发散乱,眼神迷茫,嘴唇发白,眼圈青黑,拿着把美工刀,却不合时宜地想到梵高的耳朵。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自残的。我这么做是为了抵抗痛苦。一开始是会痛一些的,血流出来,但是慢慢麻木了。我从割腕入手,纵向在手腕上切下来,切很多刀,流着血就去睡午觉。等我起来的时候发觉床单被鲜血染红了,而血块已经凝固成深黑色。我每天都说很多话,心里想:救救我。只有这句话从来没有说出过口。然后我仍然呕吐,哭泣,自残,终于看见咖啡就会犯恶心。

这就是我所要面临的谜题:为什么只有我这么痛苦,我生从何来,死往何处,我的生命有什么意义。

——故事说到这里,我们终于可以提两句张雪。她是当时被我欺骗,去围堵赵静的女孩子们中的一个,而且是下手最狠的那一个。她很早就开始抽烟喝酒,半夜十一点半仍然在KTV和那些“别人”狂欢。我为什么知道这些——我的读者总是有很多问题——因为我和她关系很不错。这种起于赵静的“关系不错”真是令人感到恶心。

她在毕业那天和我对坐着聊天。我们聊了很多,那时候我才知道她妈妈出轨,爸爸家暴,爷爷奶奶男女歧视。她坐在我对面,我很安静地听着。我终于找到一个发泄口,但当时的我又是另一种偏执了。我的生活充满喜剧色彩:我听别人的痛苦,自己经历着痛苦,永远找不到出路。

张雪不太读书,很早就在玩直播软件,生长在一个和我半斤八两的家庭里。她常常说到我有一点另类的迟钝,我同意她的意见。她给我发自己抽烟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粉色的绒线衣,盘腿坐在一床红花被子上,腿边有一个啤酒瓶子。她一直保持着这种混沌的状态:想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又想展示自己的放浪不羁。我没有资本同情她,当时也软的硬的说过几句话,但是都无济于事。

她是另一个故事。我的故事本来应该和她一样,或者和一个励志故事一样,一般来讲总该如此。但是我没有,我只是想死。

按照我的计划来讲,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我之所以要去死,是因为活着没有自由,还因为我经过了慎重的思考,长久以来被许多问题困扰。我不希望把这些问题拖到我不会再在乎的那一天。我会不会成为那种低级的人,这我不敢保证。我很清楚我的愚蠢和傲慢。

人的成长是很需要契机的,外部压力一定很沉重,至少是你当时不能承受的地步。与此同时,你又要有教养和天性等等先天决定的东西。其实假如你不被迫成长,也不代表着什么。如果人被迫成长,反而是深重的不幸。人类为什么大体都如此愚蠢,因为愚蠢带来无知,无知带来快乐。而这种快乐可能是最便宜最容易获得的。

所以我个人认为,我如今的德性不能说很好,也不能说很糟。想获得一些东西,总需要付出些什么。我很想总结一条规律或者定理出来,但是我不能。

有时候人活着是没有意义的,凭着自己年轻时候的热情熊熊燃烧,最后火焰小了,灭了,人也就那样了。我小时候听人家讲经典励志故事,说一些名人小时候傻,蠢,没人喜欢;后来长大些,听同伴颇为自得地说,人家是天才,不是傻子。所以努力其实没有多大用处。对此我没什么想法,生活总是有很多谜题需要思考。我觉得人活着可能并不需要意义,所以自杀也没有意义。

我想追求的是自由,但是前车之鉴很明白地说:自由都是相对的。所以我决定去死。至于有没有人伤心难过,有没有人拿着这件事情编造文章,这和我都没有关系。我眼睛里只看这一件事情,就是,我要被人家当成一个人,会思考的人,而不是一段用来怀念的旧时光,或者一个表现自己沉痛哀思的材料,似乎显得你人很好,但是我不这么认为。

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想法,我只是不认为,没有说不允许。我会说:你人品很差。但这并不能阻挡你继续这么差下去,因为你有尊严,你有执著。我们都需要一个理由,能把脊柱挺直。我要活着,咬着牙也要活下去,即使被打断了腿也要爬行。我受了一些磨难,接下来还要接受更多,而且责任和压力越来越大。无论是否情愿,为了我的执著,我可以忍受那大部分的苦难。

我很爱书。我很爱文学,也爱我头顶的星空。活着才能写,才能说,才能读。

我会在不久的未来详尽解释一下——自由为什么高于一切,甚至高于生命。

有的人想要地位,有的人想要权利,有的人想要离开,有的人想要沉寂。我追寻着自己生命走到这个地步的原因,回想了很长时间,我不能选择自己的前半生,但是可以选择怎么去死。

嗯。我想要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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