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Freedom and Respect.

2.3|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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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读者:现在我们该说到更好的事情了。我现在心情很好,虽然气温渐渐升高,夏天也不得不来了。我们讲一讲我很早就想说的事情吧:我们的文学,我们的太阳,我们的生活和脚下的大地。我的生活,虽然它并不值得我为之活下去,但是它仍很美好。


我现在身在一个很好的班级,很好的学校,发现在此地摔下一块砖头,就可以砸到五个素质极高的教师。我终于找到了大肆宣扬马尔克斯之伟大的对象,而且不止一个。很奇妙的一点是:在我有勇气把所有事情全盘托出的时候,我面对着恶意。在我面对着一帮平均水平高出一大截的同学和教师的时候,我已经丧失了那种认为自己没有过错的勇气。假如我一直以来都在这样的环境就学,大概现在已经成为了一个励志者。


这样的人群会产生大概三种不同的人:聪明、善良而稍显成熟的,这是一类。这类人不会太多,大概能占二十分之一。他们的怜悯和同情往往会上升为敬佩和较好的观感。一般我分人的类型,愿意把是否心智成熟当成一个重要的条件。所以第二类就是那样的:聪明,善良,但是心智显然很不成熟。心智问题和此人是否能干没有太大的关系。轻易流泪者、四处打听消息者、自我感觉良好者都归为不成熟的孩子。他们可以占二十分之十九里的四分之一。那么第三类人就比较多:既无聪明的脑子,也无成熟的心灵。此种我不加以赘述。


可能,现在居住在一线城市,或生活环境比较好的读者会提出疑问:我觉得这很普通?我的回答是对比产生美。诚然,好的环境和好的教育硬件更容易教育出优秀的人才,但是我认为这些条件并不那么重要。有当然好,没有也没什么关系。我对我的班主任、我的语文老师、我大概很对不起的数学老师,都不吝于赞美。本来我打算毕业的时候攒一列小传,聊表纪念,先下终于来不及写完。我有的是活下去的理由,但是它们相对而言都不太重要。


教育者大概总面临这样的问题:非有十分的耐心和二十分的能耐不能服众,尤其是十多岁叛逆期的孩子。要狠得下心骂,也要有心思疼。虽然学生的脑子不一定都很好使,但是看出一个老师够不够格被喜欢,实在绰绰有余。


对于叛逆期的青少年,骂骂咧咧的很低级的那种——我目前还没有多少感想。尽管大部分人只是虚荣心没有被满足,但是人家说家家有本难念经,可能有人比我面临过更深重的灾难,有更悲伤的过往,只要有人愿意拉一把,也可以成为幸福的普通人。我觉得我还可以说是比较善良,可能我遇到了,我会去劝一劝。我会把一点我不太愿意提及的往事告诉他们。我的善良很稀薄,所以我只会尝试一次。我只能保证不把人家的痛苦往外当成谈资去说。


可是,——假如你现在正为了是不是要向外界寻求帮助而犹豫——我劝你别做,除非你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底。痛苦才是灵魂中最沉重的东西,而没有人能真正地理解别人。尽管你诉说的对象可能很善良,可能比你更有阅历,可能在某某方面上比你更有建树,但是没有经历过痛苦的人决不能理解你。我尝试过很多次,现在你在看我的遗书,这是我的所有尝试中最详尽也最平和的一次。生活很难的。


前几次我在试图被别人拯救,现在我在试图拯救别人。我得先说完我们为什么活着,才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去死。


我第一次见识死亡是在很久以前。我回到以前的学校去,看见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站在楼顶,楼下聚着太多的人。有拿着手机拍照的,有喊姑娘别跳的,大概报警电话也已经打了。我站太远了,心里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确信:她一定会跳下来。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没有纵身一跃,看起来就好像没睡醒。她的血淌出来,就和打翻的牛奶一样。人群里有人尖叫起来,我就没再看下去了。我转过身,然后走开了。


所以你会发现死亡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每天都有人在死去,有人在新生。活着代表着很多事情,是一个必要前提。当这个前提存在的时候,你的一切才有了意义。我现在赞美太阳,因为除了这个燃烧的星球以外再没有东西能承载我的热情与爱。你来到世上,你要看看太阳。人生有无限的意义,可以让你活下去。我们的快乐非常愚蠢简单,但是它确实存在,而且值得我们为之奋斗,活下去,保持呼吸。


我希望你知道:我绝不是不爱我的生活,即使它很艰难,但我还是爱它。我有了朋友,有了老师,他们就像我生活的土地。我不爱我的故乡,也没什么爱国情怀。但是我说过:我有无数个活下去的理由。


我看过海潮朝升夕落,我坐在海岸边,把两条腿在空中晃荡,看着海浪冲击礁石,礁石隐隐地闪光,海平面下有变色的阳光。我看冬日的太阳从水天之间朦胧地升起,它像一团白色的霜。我突然就想活很长时间,去走一走西藏的雪山,看一看贝加尔湖。我突然想爱这座城市,想拥有一个可以随时随地眷恋的地方。我意识到我心怀荒原中最狂诞的热情,只是没有地方可以寄托。


我想爱人,也有人爱我。但是这太难了。我是说,这真的太难了。我已经忘记了无所畏惧的感受。说得可笑些,我尽管看不起所谓装腔作势者、荒诞不经者、天真烂漫者,内心深处仍然对他们有着根深蒂固的羡慕和向往。我想哭,想闭上双眼,想不去面对所有事情。我想笑,我想大喊大叫,为了一点芝麻大小的事情也可以闹脾气。我很想孩子气。很讽刺的,我努力了很长时间走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来,历经千辛万苦,捱过风刀霜剑,只是想做一个孩子。


这就是我发觉的现实。现实是不太残酷的,只是让人感到很无力。当我还愿意因痛苦而哭喊的时候,其实一切都还没有那么糟。这时候都还来得及挽回,无论是我的人生,我的精神还是我的…我的一切,都还可以,挽回。但是慢慢时间就会改变一个人,等到我终于冷静下来,这其实不是冷静了。


说十年饮冰,热血不凉,都是胡说的。不是这样的,怎么可能呢?血凉下来,就发现回不到以前了。再就很难——此后时光容易,光阴匆匆。轻蔑,厌恶,谅解,宽容。踽踽独行,方知黑夜漫漫,道阻且长,路远马亡。再难为什么事、什么人而心痛了。也许会比人家走得更远。……或者高处不胜寒,或者手可摘星辰,谁知道呢。


活着也可以,死了也可以。


——而我后来终于发现所谓回忆者,就好像一脚踩进流沙地。从此处走回内心深处,走回几年前,十几年前,几十年前,直到沉重的回忆把你的脊梁压垮,直到永久的深黑把你吞没。这时你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曾几何时天上飞过的云彩,想到自己当时穿的那双鞋,想到那个人当时什么样的目光,你的回忆渐渐发散。这时你发现你想要哭,想要呕吐,想要声嘶力竭地尖叫。你想尖叫,一直到夜空都被打破,一直到太阳升起,否则就会在沉默中灭亡。你不知道该怎么挺过这段时间。你喝水,一杯又一杯。你书写,字体扭曲崩溃。你的理性飞速运转,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脑子里飞过一个又一个提喻。每一次回忆都是在折磨自己。


一开始你会想起曾经寒冷的冬天,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你的体内燃烧着愤怒和无力的火焰,把你架在上头炙烤。你还年少轻狂的时候会觉得愤怒,后来慢慢衰老下去,思想也日渐消瘦。我们的人生充满喜剧色彩:狂妄时无法抒展,沉稳时无法改变。然后你不受控制地想起了自己曾经犯过的错,埋下的祸根,辜负过的人。我们的错误只需要一点点契机,没有人想到要用一辈子来赎罪。没有人想到:只要我的灵魂还在这里,我就永远被过去追赶。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追赶我。它追赶我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张又一张变幻的面孔,它们溶解,破碎,撕裂。我只要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它们。你明白吗?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它们,我这些日子无时无刻不在高度的紧张中入睡,睡眠中我把心脏和羽毛进行衡量,把我一生的罪孽都放在黄金秤上。我在梦里跳楼……我看到了五楼的白炽灯,从此每次回家都往五楼的窗口伸长脖子去看,永远不知道那是荧光灯还是白炽灯。我沿着梦境一路疾驰,想起我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我曾经看过的数十本小说。我早早遗忘了它们,我以为如此。可是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明白吗?——我还记得起当年很喜欢的几个配角的名字。这是回忆最可怕的一部分,我发现我从出生到现在毫无长进,原地踏步。我的尊严和教养都没有任何意义。回忆是泥潭,是深渊,是我扎根的土壤,呼吸的空气。


我不可能离开过去。我但凡还活着,就必须在纯粹的爱和恐慌中挣扎度日。生活非常美好,不值得我这样的人享受。这就是为什么我渴望自由。我渴望的正是我唾弃的,我向往的正是我怨恨的——我向往的自由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它一定存在。它比我的生命和我的爱更加重要,只有拥有它我才敢发誓说我爱我的生命。因为我爱我的生命,才决心抛弃一切。


事情的本质是这样的:我可以说,即使我走过千山万水,穿过人山人海,登上最高的山峰,沉入最深的海底,也不会比现在更自由了。现在我有很多的人可挂念,有很多的东西可爱,有自由可以追求。现在我写到这里,觉得心情通透了很多。



世上有平静和意向。但是没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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