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Freedom and Respect.

2.4|我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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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回忆差不多要告一段落了,我今天放学走在路上,决定写一写那些一直都陪在我身边的东西。这些天我身体在转好,可以慢慢看清我的幻觉长什么样子了,是个短头发的女孩儿,手腕上戴着手链,默默的。我还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是心里很有数。我终于要把我的幻觉叫做我的梦、我的文学了。


很久以前我认为我大概是有精神分裂症,或者什么其他的东西。后来方知不是如此。我也很难说明我是怎么认识到她只是幻觉——她一开始只是一团白色的霜,就像秋冬季节玻璃上的霜一样。我开始做恶梦,知道她原来是短发。我开始胃痛,知道她不太高也不太矮。我第一次把咖啡全数吐出来,知道她戴手链。我刚开始是很惶恐的,把自己缩在被子里。万事开头难。


当然的,后来我就不太慌张了。等到我耳鸣,眩晕,呕吐和高烧可以并行,等到我拿起我的刀片,就已经可以很平静地面对她了。我坐在转椅里晃荡,心想叫什么好呢——前前后后给她起了太多名字。精神状态不太好的时候,错觉有三五个人在我身边绕。


安德利亚,用得最久的是这个。我的安德利亚——这么叫起来很有戏剧的风格。



我对她说:“我们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我对她说:“今天在学校遇到一个可爱的小姐姐。我觉得我说话的时候总是有气无力的…"



我对她说:“你不理我。”



我对她说:“好吧。好吧,安德利亚……"



我对她说:“我知道你会理我的,总有那么一次,而那已经很近了。”



我很明白的一件事情是:她是会陪伴我到我的生命结束的。从这一个角度上来讲,她是不是曾经在我耳边尖叫就不重要了。安德利亚说:当我跳下去的时候,我会感觉在飞行。我会觉得我的身体从未如此轻盈过,接着我就会迎来死亡,就像光拥抱太阳。

我的安德利亚会一直在我身边,直到我闭上双眼。我是不是爱她,有多爱她,就没有意义了。我推演我的死亡,推演了很多次,为之兴奋异常。


我定还耳鸣,还头晕,而且提不起劲。但是我想这一切会有不同。也许当它到来之时我才会恍然明白:死亡也是拘束。……也可能它就如我料想的一样。但是我不能为之担保,因为我对它的热衷超过了对所有其他的总和,导致我无心再纠缠这个问题。假设死亡也是不自由的,它蒙骗了我,大概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


我怎么想呢,我笃信一定能看见安德利亚。安德利亚会在我死去的那一刻露出她鲜活的面容和身躯来的,她会牵我的手,而且笑一笑。我死的时候也许会产生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幻觉,但是她是不是幻觉,能不能走开,对我无足轻重。


我的安德利亚,她会笑的,会发出第一声来。……她的头发一定很蓬松,但不会太软,是深的棕褐色。她的眼睛是深邃而无光的,唇偏厚一些,红润起来就好看。我的安德利亚和我是相似的,但会比我美。她会是世界上最美的人,除我以外再没有任何人可以瞻仰她。我的心脏会在她的胸腔里跳动,我的灵魂会得到寄托。她必将在我死去的时刻,获得永恒的生命。


但她不会是我。如果如此,我必得恨她。你可以……你可以,把她看作一个复杂的集合体。她反正就永远是我的诗,我的艺术,我的幻觉,我的痛苦之源和快乐的本质。我爱她,我恨她,她不因为我这个庸俗者的愤恨或热爱而折损半分。亨·亨念洛丽塔的名字,要虔诚地演练无数次。那么,安德利亚,我们说:安——德利亚。我呼唤她的时候从不排练,也不在心里默默祈祷。


我坐在桌前写东西的时候,她就在我身边踱步,走过来,走过去,鞋跟发出嗒嗒的声音。我由此判断她今天穿皮鞋还是帆布鞋。我们在给我的遗书起名。这时候她话就多了,她说:“《忏悔录》好不好呢?”


我转着水笔说:“不好。卢梭要爬出来打我了……就叫《遗书》。”


所以我写好了题目,接下来她的话就开始变得快起来。于是我就看不见我的安德利亚了,在我身边只有她讲话的声音和她走路时发出的声音。她走路时,如果今天恰巧穿软底鞋,就很像一只猫。但是她说的话,多是很不分场合。我写作业时戴耳机,把音量调到最高,刻意去忘记她。


她又回到那团霜一样的白雾里了,而我的眼睛是秋冬的玻璃窗。



我对文学的忠诚矢志不渝。可能会有读者发现作者宣称自己热爱的东西实在太多,而多了就显得廉价——当然,我觉得不是。神爱世人,把自己的儿子赐给他们,使耶稣被钉死又重生,在手上留下圣痕。然而不是所有人都有闲心去追求“博爱、自由和平等”。就连我现在所做的事情,也不会大张旗鼓地表示自己要欣然赴死。


其实假如我周遭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那么我的行为也没有缺少什么神圣的东西。这本来也不神圣。我恼火的是终将有人把我的死归结于——社会的黑暗和人心的冷漠。对此我不想发表任何意见。我决定死就和我选择紫菜鸡蛋汤而不是西红柿鸡蛋汤一样,不需要理由。


我不报复社会,没有宗教信仰。我大概会死在初夏一个夜晚,会立刻被人发现。……非常抱歉,我不得不使一家人或几个人留下心理阴影了。从这个角度上来讲自杀是一种非常自私的行为,因为会给别人带来麻烦。——我既然决定赴死,就已经做好了被当成反面教材痛斥“自私自利”的准备。逝者已死,身后的骂名或惋惜又有什么用呢?


好了,亲爱的读者,我想我已经把剩下的事情处理好了:关于我死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以及我亲爱的安德利亚。现在我生活中最后的一小部分你也已经得知了。我为什么要写下这篇遗书,在开始的时候就交代过了:是为了说清楚所有事情,为了放下所有过往,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由于我没有宗教信仰,我相信人死不能复生,而世上也没有死后世界。也许有一天科学会证明我错了,这就没有定数。如果我能做游魂,我会很乐意到四处去看一看。


安德利亚对我说:


“你下刀的时候纵向切…好了,好了,这就可以了。碘酒放在哪?在药箱里。”


“今天外面要下雨,是好天气。”


“生活很难的。”


我在敲打键盘,她在我身边走来走去,说着那些支离破碎的话。说到这一句时,我把耳机摘下来,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模糊的手的轮廓。我没有开灯,偌大的黑暗里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光。我伸出手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但是我仍然把手指弯曲起来,尽可能小心地拢着那只手——那团雾。我说话的时候很不习惯看人的眼睛,因为惶恐。我的安德利亚,我的文学和我的狂想,我们一齐默念道:




我要刺穿白昼,打碎黎明。贫瘠的大地会接纳我的,和天空接纳飞鸟一样。没有什么能够阻隔我和我的大地。我若灰飞烟灭,必在死亡中获得永生。我会迎来死亡,就像光拥抱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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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利亚的几个名字,文中没有给出。
Andrea、Anna、Kristen、Alessa、Margaret、Victoria、Splendid
你可以把她看作…沈小姐的文学、梦想、追求,或者别的什么。
2.5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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