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我再也不向命运低头,尽管我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如同血溶于水中。”

【太芥】Hope.




我第六次于死亡之中拯救太宰治,已经不再为他做心肺复苏。


三年前,他二十五岁,写稿子,退了学,没有钱。他喝完电气白兰以后醉倒在巷子里,贫民窟的娼妓们成群去揽客,露着大腿,大笑着经过他,争着施舍他衣物和零钞。太宰治沉默如被日光烤化的混凝土路面。直到我出现了,把他拖回破败的小屋。对门骂街的中年女人都停了下来,楼道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太宰治的身体沉重地落在地上的声音。等我掏出钥匙转开门锁,会有一个女人说:大疯子回来啦。然后她的孩子会说:小疯子接大疯子回家。最后我关上门,属于贫民窟的夜晚就开始了。


太宰治说:我要在三十岁以前死去,芥川君。你不要收殓我的尸体,这样我还可以死后呼吸。……疯子一般分为两种,一种自顾自手舞足蹈,不爱说话;另一种爱说话,就不太舞蹈。用此衡量太宰治的精神就很合适。


他夜晚喝得烂醉,早上睡到十点钟,准时爬起来穿熨好的风衣,跨越三个街区去采一束鲜花送给娼妓。她们总是一群群出现,一群群离开,很难界定究竟谁丢下了那张被啤酒泡皱的钞票,谁留下了一件男人的外衣。所以他去采花,她们就都高兴。早上他起来了,出了门,女人们把我围在中间。他要去哪里?他穿了什么衣服,精神如何?假如他穿一件褐色风衣,挽起袖口,那么他一定去摘鲜花了。她们紧接着去清洗自己的门牌,把斑驳的黄铜外壳刷亮。她们还穿上最好的丝绸衣服,开始梳自己的卷发。她们都知道我们(我和太宰治)是什么关系。太宰治念我的名字并不缱绻。芥——川——君,他含糊着尾音,从不把牙齿落在一起。


中午他回来,把栀子、玫瑰和薰衣草摘出插进门缝里。他还在怀里留下一朵向日葵,对着我微笑,说:龙之介,这是你的花。这时他既不割腕也不投水。世上有人爱他,他只是怯懦。他还说:我们有衣服可以穿了。


我们这里的娼妓从不结婚,恋爱以后无一例外地孤老终生,死时只有我吊丧。我吊丧赶三日前,若是夏天就更早,去把她从头到脚裹起来,带到火化场去,炎热的火吹着我的脸。我会为了这趟活得到钱。它们通常是这些女人的毕生积蓄。人在贫民窟就像旋转的陀螺,不知时间长短,四季炎凉,只是还没有死,不能说是活着。活着的那些女人抽着烟说:小疯子眼有狠劲儿,盯着你的棺材本。她们一边这么说,一边送给我残羹剩饭。她们很高兴看到我,因为我更加可怜。


太宰治在一个阴冷的下午来到这里,成为了女人们中的第二个男性住户。某天他看见我搬运死人,诚心诚意地向中年女人讨教:我去做收尸的不好吗?她蹲在那里削土豆皮,说:你心不诚。太宰治问:哪里有?她指着我的草席。她不说话。


草席我从不重复用。我把一张厚实的草席摊开,把死者的脸擦干净,理顺她枯槁打结的发尾。我掏出半支唇膏、眼线和粉底,给她画淡妆。我感觉自己的手握不住膏体的壳子,而女人的脸像一张凹凸不平的纸。我彻夜不眠地编这张草席,把十根手指磨得无一例外的溃烂,血还没有止住。在这里,我们用不同的东西来交换钱财,我就用我的伤口来换。


我已经过了被无条件救济的年龄段,这种工作没有问题。我们都喜欢感到自己被需要,这是一种隐秘的需要。它们被一些作家拿出去谈论,在我们这里变成难以言说的默契。理智和欲望结合起来,就是小说家所要的——那些能拿奖的东西。


我做我的事情,对他说:你不会遮住她的脸和磨破的大腿。只要一见,人家知道这是一个女人,不光彩,没有钱,人家把所有污秽都泼在她身上。她没有面对这个的勇气。你也没有。


我说:可是因为你一无所有,所以不在乎。


后来太宰治回忆这次并不愉快的见面,说:芥川君。你穿的大衣是黑色,长裤是黑色,衬衫是白的,这是你最好的一套衣服。你的脸和唇也是一样的苍白,只有指尖是红褐色。他最后评价:你看起来可真美。


太宰治握笔的右手有一层厚茧。他写作的时候才偶尔显出自己的养尊处优,因为他有一双应该去弹钢琴的手。这双手应该慢条斯理地把镶嵌绿宝石的领带解开又系上,应该在钢琴上飞舞。他不应该当一个小说家。我们的住处有一张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他就在上面伏案写作。他说出来很多惊艳的句子,一句都不会往格子里写。


写作是一种在诉说的欲望和无法诉说的苦闷中挣扎的过程。他告诉我:而我无法把这些话告诉那些距我多么遥远的人们。我的失败和苦难,我卑微的爱,我的狂热,这些都不会有人看得到——你是不一样的,芥川君。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你是不一样的,我还知道你庸俗,天真,残忍,没有生存的理由和意义。你思考很多问题,总是轻蔑却疲于仇恨。这一切都使我爱你。我憎恨我自己,这种憎恨水涨船高,目前还没有任何情感能超越它。我不得不杀死我自己,但是只要我还爱你,我就会继续写下去。


他当时是不太自杀的,或者说选择的自杀方式有一些转圜余地,譬如割腕,投水,服毒等等。只要他勇于赴死,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阻挡他。他缺少的只不过是把筷子削尖一点的勇气。我们都知道他会走向哪里,但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没有人提及。


半年前,我们那些踩着高跟鞋的邻居纷纷入狱,他自杀的次数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多。他说什么话,怎么说,承诺些什么,这些我都不太愿意听。他心知肚明对我说谎没有意义,因此才毫不犹豫地向我撒谎。我得经七次死亡重生,太宰治说。


最后一次,我回家时没有救他。他的稿子放在桌上,人躺在浴缸里,在我推开门的一瞬间茫然地睁开眼睛,发觉没有割到动脉血管。他的手上会留下一道可怖的疤痕。


但就是今天了,芥川君——他说,就是今天了。今天我就要死。


说着他微笑起来,握住了我的手腕。我的手里攥着一把水果刀,它很锋利,被我用碗底粗糙地开过了刃。他拽着我的手,说:你要为我发丧。你还要走出去,别再做这种营生。你该去写作的,或者去做些什么别的东西。别哭,多笑笑。不要给我编草席。不要编。


我六次于死亡中拯救太宰治。第七次,我杀死了他。这时他二十八岁,躺倒在贫民窟的街头,没有女人从他身旁路过,所以没有手帕和零钱。我决定熨好我的风衣,穿过三个街区。我要出门,然后永远不再回来。但是,在此之前,我得先为他采一束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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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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