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Freedom and Respect.

2.

-





我说:……我现在还能清晰地看到当年我母亲生下我的那间手术室。里面有被酒精浸润的空气、鲜血和滴滴作响的仪器仪表、当时还没有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以及闭着眼的我母亲。她虔诚如同圣母玛利亚,没有料到自己的子宫从来不会孕育耶稣。我是皱皱巴巴的一团,臃肿而扭曲,被母体的鲜血染得像一团蠕动的肉。——我其实不应该记住这些。我知道这些你都不想听。


我说:我记不住任何事情。我没有记忆。我的眼睛里有一团尖叫的白雾,透过它我可以看到所有。透过它我还可以看见,当我还是个婴儿的时候,我的眼中就有鲜血、朦胧的气体和笼罩着阴影的尘埃。很早以前我就适应了它们,之后会为这种适应付出很大的代价。但我当时对此一无所知。

这团雾跟了我很长时间。我上小学的时候它就飘在半空,把我看见的东西都蒙上一层浅淡的阴影。这种阴影对我而言极为亲切,它是我唯一可以栖身之地。我一个人的时候就被包裹在这片阴影里,没什么心理活动,怎么都行。一旦脱离了它,我就会变得焦虑和富有攻击性。我的父母相对而言比较害怕麻烦,因此没有人来阻碍我。阻碍我的是同学和老师,他们会说很多真诚并且恶毒的话。这两种特质是可以并存的,因为往往如此:说话的时候不过脑子才真实些。


我一点儿也不觉得,为了童年的“童言无忌”而心理变态是过分的。自我解嘲固然是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但那往往建立在人格完整的前提下。孩子的人格是残缺的,不能拿来判断今后的性格,三岁看老是胡扯八道。就孩子的特质来说,他们敏感、多疑、愚蠢、固执而易于欺骗。我觉得只有他们的恶意才是真实的。拜其所赐,我现在极端厌恶“好恶心”这句话和那种神经质的、令人烦躁的嘲笑声。其实那时候我是害怕,在我发现我可以控制这种东西的出现与否以后,就转变成了厌恶。


不过,我现在常常看见那些心理还是孩子的青年(或中年人),觉得很好。容易蒙骗的都是好的。相比起撒谎,做个好人其实更难。我靠谎言生存,所以坚持认定:自诩正人君子的多半比我更加恶劣。说实在的,骗子都会恐惧被骗。我学会骗人以后,就不太喜欢那片越发浓重的阴影了。谎言把我从一个深渊里拽出来,又推进了另一个。有比那更安全的方式——给我一把刀。


我首次举起家里的水果刀时,臆想藏在刀刃的反光里。我知道它最终会溶解在鲜血当中,不论血是我的或不是。我知道刀就是要被捅进什么物体里,这过程是轻松的,只是我并不能真正去尝试。这真遗憾。


话说回来:为什么不呢?


我说:假如我愿意,我还能看见那个我杀死母猫的幼崽的下午。它是一只三花猫,如果睁得开,甚至可以看到它的蓝眼睛。或许它会是异色眼睛?令我不安的是它的呼吸和偶尔的挣扎,这种恐惧一直追随着我,直到我杀死我的母亲。但在那时候我还没有任何办法去消灭恐惧。所以我杀死了它。扼死它,不借助外力,皮肤忠实地传来它血管的振动。若干年后我又溺死了我的弟弟,那时想到拉斯科尔尼科夫的斧子。但是当我杀死那只猫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到,更不能从中感到快乐。要是你不晓得拉斯科尔尼科夫,就太遗憾了。


我说:假如我信教该多好呢,亲爱的。我其实完全相信耶稣被钉死后又能复活,因为这并不比其他事情更难接受。现在当我睁开双眼,首先看到天花板上那张沾满鲜血死不瞑目的脸。然后我翻身下床,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倒影冲我微笑。吃早饭的时候碗里的牛奶像一团蠕动的蛆虫,出门以后可以看到满大街的龙虾。若干年后我走在大街上伸手打车,会看到一只蓝壳龙虾把车停下来。而且我会想到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龙虾。从此这种深海之中的动物成为了我的难题。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我的问题并不是怀疑所有人都要害我,而是所有人都和一只龙虾没有区别。有时候我会恢复正常,这时候我才会担心别人要谋杀我。我说这么多就是要告诉你,我捅死父母的原因并不是我的精神问题。我捅死他们的时候他们在我眼里还是人。我捅死他们是因为我的怨恨。


我说:恶意与怨恨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我的恶意针对我自己,怨恨却十分廉价地出售给了所有人。——我现在还弄不清我是不是在说话,在和谁说。你是我的幻觉呢,还是一个来提审我的警察?好了,不管怎么样,我不得不恨你了。我不得不。你拥有那些我奢求的东西,家庭、朋友或者单单只有回忆。我很早以前就明白恶意是一种必要存在的东西,只是我不晓得我究竟为什么要受这些。没有人会把我当人来看,我就是一件东西。东西可以贴标签。——你究竟是什么玩意?是我的幻觉吗?不知道。这不重要。


我说:什么时候你才能明白?你怎么想对我没有意义,你怎么做,给我什么感觉才有。你不要不信。你进门的时候看了我的手腕、袖子和裤兜,在确定我手上有没有尖锐的东西。因为你怕我和你同归于尽……你的视线在我的眼睛上停留的时间相对短了一秒左右。你坐下来的时候双手抱在胸前,两腿后收,后背挺直。你问问题的时候总是喝水,低头,不和我对视。所以你有点怕我,但是又不愿意承认。现在你浑身僵硬,咬着牙齿。你生气了。只要你不高兴,我就会很开心。


我说:现在让我们再来揣测一下。你在办公室倒咖啡,给人家找猫狗,调节邻里关系,这样过了几个月。现在你来审讯我了。你来之前一定读了档案,就像前辈会故弄玄虚说的那样:你读了我的档案。你现在知道了一些关于我的事,而我对你一无所知。我是杀人犯,而你是警察。我现在瘦脱皮,像一个老女孩。而你身材匀称,眼神明亮。你来的时候不但有期待,还有恶意和好奇


我说:我知道你想听什么。我在上个星期六捅死了我的父母。顺序是先父亲后母亲,手法不太精准。凶器上没有指纹,刃是自己磨开的。然后我溺死了三岁的弟弟,他的尸体被发现时飘在卫生间的浴缸里,脸朝下。他穿着斑马条纹的睡衣。最后我给了朋友一杯投毒的水,一个小时后确定她死亡。——我对这些供认不讳。


我说:现在我知道你是一个新人,非常愤怒,觉得我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你看过我的资料,知道我受过高等教育,没有出身于贫困家庭。你心想既然如此,简直想不到我为什么要杀人作案——除非我是人渣。我不得不向你承认我是人渣,因为这比承认我是精神病更好一些。这是经验之谈。如果我是人渣,大不了被骂两句……要是精神病人,可就相当于永远别想和人讲理了。旧事按下不表,你觉得抓我花了多长时间?

我说:你走了——还差点摔一跤。你怎么弄得好像我要杀你似的?我没有。噢,现在我不得不自说自话了。还好你关了灯。我在这里被灯光照射了十八小时,只喝了三杯水。我当然不会伤害你……闭嘴!我知道她走开了!用不着你提醒!


我说:只是时间有点长了,我现在不大能分清现实和幻觉。举个例子来说,我分辨你和一只真正的龙虾,就完全靠我的理性。因为我着实是没吃过几次龙虾,所以我的幻觉不那么清晰。目前来看,它还不能表现得特别真实。确实,蒙骗脑子混乱的我是绰绰有余。有时候我记得一些东西。假如要叙述,最好是正着来,对吗?但我只能想一出是一出。




我说:“……我没跑。没有。我来你们这的时候穿着长裙,披着头发,手上干涸的鲜血还没有清洗。我的衣兜里就揣着那把刀,还有医院的诊断书。我没袭警。我推开大门,用的是左手。右手伤了,在杀死我的父亲的过程中受了一点阻挠。那天天气非常不错,我走在大街上,没有人为了我回头。


“ 我在警局门口停下,确认这是市局。接着我去找门卫,说我有一点事情,比较麻烦,只好突然来访。我慢慢摊开手心,从兜里掏出刀,然后微笑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忽然注意到已经没有人在对面。双手合十,呼——吸。)

“我说:我是来自首的。”







-

评论(2)

热度(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