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我再也不向命运低头,尽管我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如同血溶于水中。”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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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口。舌尖舒展并擦过上列牙齿。发声。


江珏和他二哥一样,叫我姐姐。他今年四岁,叫我的时候声音很黏糊,尾音翘起来,而且是带着笑容的。我弟弟比较内向,但仍然是个小可爱。


他和他的二哥,除了名字以外,哪里都不相像。早死的江珏生性外向,打架子鼓,玩乐队,求我给他打耳洞,买了一对黑曜石耳钉。有一个被他带到骨灰盒里去,另一个至今还在我耳垂上挂着。他写的字很难看,自己擅自更名江峪。他的性幻想对象是那个曾经二十岁的男贝斯手。这世上只有我们三个(两个当事人和我)知道,而且我们都发誓把这件事保守到死。他死的那年十六岁,距今已有七年。也不怪他弟弟不晓得他。


去年我找到工作,揣着钥匙、手机和病历本回家,行李全在公寓。我掏钥匙,插进锁眼,发现换锁了,打不开。再按门铃,江珏踩着拖鞋跑过来开门。他还很矮,弱小,无力,连动脉的跳动都显得孱弱。我决定告诉我母亲我要搬出去住,我有精神病,以及我是个同性恋。这三者不应该一起拿出来讲,但我的母亲迅速而平静地接受了它们,就像曾经决定放弃我一样。


我母亲是个翻译,会讲德、法、英、俄四门外语。她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对于所有东西都只有两个评定:合格或者不合格。她就像修正错误一样修正她的孩子。我不想让她成功塑造我的弟弟,无论是哪一个——事实上,我不想任何人成为那种“合格品”。


江峪十四岁,让我帮他打耳洞,我拒绝了。我当时是个乖女儿,除了学习和吃饭什么都不考虑。后来他带我去看乐队演出,但我没有被他打动。他们的乐队在万众瞩目下鞠躬退场——江峪没有染发,他是唯一没有的那个——他在我眼中微微扭曲的灯光中回头。我很难读懂他的情绪。若干年以后,我面对江珏,想起他早逝的哥哥,在他被心脏病带走的两年前,向我望过来。然后他跳下舞台,已经笃定自己打动了我。只有那一幕对我来说是有意义的。我很久以后才发现这种意义对我来讲没有道理,但是没关系,它不需要道理。“因为想做而去做”就是自由本身,而自由从不需要任何意义。


我想他并没希望能打动我,找我打耳洞只是个生硬的借口。这个借口非常拙劣,完全可以被我没有理由地拒绝。但是他说:不。你是最合适的那个。


“我想和你谈谈非常重要的事,”他说,“关于我们的自由。姐姐,我们的自由。你不应该因为妈妈让你做什么人,就去做那种你不喜欢的人。你常常笑是很好,但你老是强迫自己笑。我知道你并不完美,你会招人讨厌,甚至你会过得远不如母亲的规划……但是你会为此高兴的。”


“你可以拒绝我,”他说,“但是你没有。”


当时我没有想到自己会为此鼓起莫大的勇气,反抗我的父母,也反抗我自己。我也没有想到这种长期的反抗会给我带来巨大的痛苦。但是我过于了解自己,即使我想到这些,也不会就此放弃的。我对我自己的怨恨起先是因为懦弱无能,后来是因为变态心理和无耻。悲剧总是和痛苦挂钩,二十三年来我见过不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大龄青少年,他们和自由业者有着根本上的区别,因为前者既不创造普世价值,也不创造自己的价值。对我来说,最悲哀的事情是发现自己与他们完全不同,既不能怪父母溺爱,也不能怪环境过于美好,我只是一个生而变态的败类。


我牵着江珏走在回家路上,他在吃棉花糖。说是在吃,其实只是很小心地拿着。我看着他,想到江峪。想到江峪,我就觉得:对于一个没有勇气去死的人,心脏病、哮喘、车祸、自然灾害,所有的意外因素,都太方便了。


说说江珏?…对,对,让我说说江珏。






我对我母亲说:“我想带弟弟出去玩。”


我母亲说:“哦。你去吧。”



我带着江珏出门,下电梯的时候往外走,他就跟在我后面,保持着一段不短的距离。我想起他只有三岁,把右手从衣兜里拿出来,然后牵住他。他被迫和我拉近距离,悄悄抬起头看我,然后笑起来。他的笑容很甜。


我不吭声。我知道他现在还没有来得及经历太大的变故或者太长的时间,我还来得及在一切成为定局之前拯救他——我一直这么想,一直,一直,一直——我一直想救他。我想救他。我带他去买零食和玩具,带他挑喜欢的书。我给他读故事书,画小漫画。我还接送他上幼儿园,没戴婚戒,人家都以为我是未婚生子。我站在最前面等他放学,都可以听见身后的窃窃私语。我想:江峪要是活着,他会爱江珏的。我不该偷窃这种幸福。但是我一点办法都没有。只有对江珏,我能抱着纯粹的爱,而恨意都归属于自己。


偷窃。我生而为垃圾,对别人的幸福总是心怀卑劣的蔑视和嫉妒。我说和全人类决裂,那也是因为对自己的怨恨太过深重。摆出一副阴沉又不识趣的脸色也是如此。江峪有一段时间格外热爱小说漫画,这只是因为他无拘无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是人生的主人公。他的生命非常短暂,像一颗流星。


我看到江珏的时候,想:为什么能有人像这样由衷幸福呢。


我杀他不是因为恨。我杀死了合法监护人,身上溅满鲜血,一只手也被父亲的挣扎弄伤了。我一直在笑,我不知道这算是笑还算是流泪,活得糊里糊涂,像一笔烂账。我既不觉得高兴,也不觉得悲伤,心里很平静。这种可怕的平静可以一直继续下去……如果我没有遇到江珏和江峪。我本来可以成为优秀的机器,颅骨里发出计算机的散热器嗡嗡的响声。我本来不应该恨任何人。自由是一个很美好的词汇,我不应该拥有它。我不应该拥有诗意、理想,亲情、友情或者爱情。我给所有人带来的只有悲哀和遗憾,也不至于日后想起会动容,只是“真可惜”。


我本来不应该这样。我应该和所有人关系都很好,很有涵养,点头微笑的时候好像都情真意切。我应该成绩顶尖,业务水平也顶尖。我应该在二十五岁嫁给一个可靠而踏实的男人,二十六岁拥有第一个孩子。我们的命运会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重复在每一个后代身上。我不应该阴沉、自私、庸俗、尖刻。我不应该被诊断出精神分裂,医生说你很难会好。我不应该对学姐产生幻想,梦见她的手扣在我的手上。我不应该杀死我的父母。我不应该这样。


我拎着那把刀,平静地转过身,看见了江珏。他颤抖着站在房门口,终于哭出声来。那声音也很小,孱弱无力。他的眼中是癫狂的恐惧。在看见他的一瞬间,我开始大哭。我听见从嗓子里传出那种断断续续的笑声和持续不断的哭声,像一场不会完结的噩梦。我把刀攥进手心,血管里的血液忠实地涌出来。


我说:我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爱你。小珏,我想救你……我想有一天可以牵着你走到大街上,我想以后看着你长大,不管你去高考还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知道吗,这就像我又活了一次,没有辍学,没有失败,也没有精神病。我做梦也想过那样的日子。要是你哥哥还活着,他一定会爱你的。要是有一天我好了,我就带你去另一个城市,有海有花有漂亮姑娘。我不值得这样的生活,也不值得你爱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边哭一边走过去,血脚印在地板上印出一个又一个。他一步步往后退,我已经哭得没力气了,跌跌撞撞地把他拖进了浴室。浴室里放着我给他放的洗澡水,如果我父亲不喝酒,不打我那一耳光,现在江珏就应该在这里玩橡胶鸭子。


在我把他的脑袋按进水里的时候,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他太孱弱了,就像那只小猫一样孱弱。在这个不合适的时间点,我想到江峪。


那天他决定要让我给他打耳洞,变戏法一样拿出一对耳钉。我手里拿着消过毒的针,不知为何一点都不颤抖。他坐在那里,还放着一首后摇。我猜是后摇,年代过于久远,现在只能通过那个调子猜一猜。现在我可以分清所有音乐种类,还可以用左手弹吉他。他坐在那里。他的男朋友在一边抽烟,很贴心地开了窗户,没有蔓延到这边来。我看了那个男人一眼,又看了江峪一眼。我低下头,小心地对准他的耳垂,然后毫不犹豫地刺下去。他颤抖了一下,没有喊叫。止血消毒以后,我又叫他去躺一会儿。


我和他的男朋友进行了一次谈话。我问:你和我弟弟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他不说话。我问:你和他接吻吗?点头。拥抱吗?点头。互相解决生理问题吗?点头。上床吗?他懵了一下,摇头。你没有骗我吗?他看起来有点哭笑不得,说没有。我从袖子里滑出一把开刃刀,拍到了桌上。我想把它钉上去,但桌子是江峪选的,我不能这么做。


我说:啊,那很好。在他成年以前,你都不要这么做。不然我会捅死你的。


后来江峪跟我说,他那个时候就呆在门后面听。房间隔音太差,他听见我威胁他的男朋友,觉得像在做梦。他说这些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躺在病床上。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用尽所有力气也握不紧我的手。




我的回忆到此结束。江珏的挣扎幅度变得越来越小,他已经开始变得无力。我没有动,直到他再也不动了,漂浮在浴缸的水面上。我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救不了你……我谁都救不了,对不起。


我松开手,摸他的脉搏和呼吸,没有了反应。翻开他的瞳孔看看,又把他头朝下放回去。我抹了抹脸上的血和眼泪,把那把刀放进刀鞘。江珏穿着我买的睡衣,平静地漂浮在水上。



我扶着墙走到卧室。父亲躺在地上,母亲卧在他旁边。客厅的钟表还在走字,家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在呼吸。我坐在那里,突然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活着。



然后我想起,在他挣扎的时候,在水花四溅的声音里,我听见江珏叫我。





江珏和他的二哥一样,叫我:“姐姐。”








然后他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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