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我再也不向命运低头,尽管我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如同血溶于水中。”

“人间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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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ARNING:
  1.是刀子。
  2.大量ooc注意。
  3.我其实是黑三角厨。人身攻击不可。


  本田菊二入长安城,颇有点诚惶诚恐。这意思是他若干年前来过一次,给人丢了出去;现在天下共主换一换,使臣也得换。按理来说,两厢齐全都想不起前朝的旧账,一边称臣纳贡,一边就收着,是好。

  但是本田菊不能换,这就导致了尴尬。当年他一身骨头没经多少磋磨,皮囊没挨过刀子般的风雪,七情照样上脸。没人叫他东亚老怪物,因为他不能无时无刻保持谦卑。他人坐在马车上,颠得三魂没了六魄。忽然马蹄声掠过,他掀帘子去看,就远远望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真是少年风流。他当时不知道那是王耀,很久以后才晓得王耀是急马回京,甚至于两个时辰以后就要坐上大殿,和太宗一块儿见使臣。

  当时的王耀心机城府都按在底下,并没有多率直,不过懒得应酬。他随心所欲得很,一人一马一剑一酒壶,可以走遍大唐。本田菊老以为他是阴晴不定,身为首个学生,常惴惴不安。其实不是,王耀那时候是千金难买他乐意,赶上太平盛世还三天两头出长安呢。教个小孩儿——还不接壤——也是想起什么教什么。

  也不能怨他,本田那一会儿圆圆润润的一小只,确实看不出日后的模样。他还一点都猜不出王耀的心思,只看后者的剑是冷的,带着寒光,有烈日昭昭,明月皎皎,紫薇熠熠。王耀起势收剑,锐、快,不回头,但也绝不偏狭,显得游刃有余,不知怎么有一股意思在里头。剑意。本田菊第一次看就知道学不会,后来武士刀拿久了,再返回来想剑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

  王耀心情好的时候就笑了。他说:你把这套剑都学下来吧,都学下来,什么时候你能学到这个份上,就可以走得很远,走到陆地尽头……但你要是学得会,就不是本田菊了。

  这些话他以后才会说,第一次舞剑的时候没有。王耀停手,没收剑入鞘,只问:学不学?他的眼睛在光影下被照得很冷,本田菊打个冷战,脊背凉了一下,说:不。

  王耀拎着剑看他。看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似的说:也是。你还没到用兵器的年纪。

  本田菊后来经常琢磨王耀。他还是喜欢武士道,也挺乐意用剑作比。王耀这整一个民族的历史就是不断迷失剑意,又回归自我,日臻完美。他还艰难的琢磨出,王耀为之迷茫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总是相信了某一个人或几个人,然后再失望。……后来他就终于不知道王耀究竟相信什么了。

  王耀还乐意教他东西那一会儿,写字的时候不仿人家的字体,也不那么儒雅,谁都挑不出毛病的。他写字还是偏瘦,干净利落,和他整个人一样,有意在字里。那会儿他教本田菊,有不少是让他自己看,看的是什么就写什么。他本也没打算再教一个自己出来,本田照葫芦画瓢,写字终于是沉稳。王先生看了他的字意,剩下的就无所谓怎么了。本田菊当时已经是少年模样,说:岂有先生如此随性而为之理……

  对此,王耀振振有词:能写出这种意思的人,好不好看都无所谓。然后他还伸手来揪少年的脸颊,非常地没有风度。这是他一生之中难得可贵的黄金时代。当时他想的是成王败寇,史书漫卷,他一个人过了这么长时间,王朝更替看了不知几回,没了兴味。他半夜里喝一壶酒,都是酒水在朽木里回荡的声音。人一旦活了太长时间,就容易觉得无趣。什么都懂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本田菊后来说他的剑意,冷的,无时无刻都清明。

  又说到他第一次见王耀,一个颀长背影。既未经查证也未经考据,横竖是执意以为。说到其中缘由,本田先生微笑起来:王耀毕竟只有一个。见了他一面,就很难相信世上还有第二个那样的人物了。

  说本田菊执迷不悟也合适。世上人都讲王先生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七情六欲全不上脸,三十六计一应俱全。都什么时代了,本田菊还要用冰冷的刃去揣测他。殊不知你和他讲话最好带着点儿铜臭味,大家都轻松。那是很好的,王耀自诩生平最爱数钱数到手抽筋……说到此处,本田先生就笑,眼睛里有一点怜悯,还有很多恶意。

  王先生为人处事的艺术简直无人能比,多的是人以为他温文尔雅,多的是人爱他捉摸不透的心思,可惜世上毕竟有一个本田菊。当年有那么多人琢磨天朝上国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为的都是像他。

  本田菊此人,自信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王耀,但这是为了竭力不像他。王先生爱恨太多,忘得也快,追他的背影是追不到的,只会狼狈不堪。王耀的本事是从不释放恶意,本田菊的本事是从不叫人弄清楚他的恶意从何而来。他说你这就错得稀里糊涂——王耀那个人是不会变的。要变的都早早死了,成了他脚下的尘埃。好就好在他本质无情无义,很难因此感到悲伤或者欣喜。

  当年本田菊穿军服,一刀下去,王耀连头都没回,慢慢伸出手,摸了一把后心,流出来的都是鲜红的血,混了阿芙蓉,有一点浑浊了。他看着手上的血,声音里有一种早有预料的冷静,还有一点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轻松:本田先生。他这话里没有恨,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本田菊就懂了。

  没有爱就没有恨,不盼望就不失望,若早有预谋——哪里又来的愤恨?两个人各怀鬼胎,几千年了,一点情分都没有留下。他品不出什么滋味来,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好呢?

  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剑意初成,王耀眯着眼站在一边看,说:挺好的。这就挺好。

  本田菊要他送自己一把剑,王耀颜色不变:不。他说,我不送你。

  王耀看过慧僧破了闭口禅,金刚损了不坏身;娇艳少女转眼间成了白首老妇;沧海桑田;蜉蝣朝生暮死。他空有三千烦恼丝,从来难白首。他剑上有江山万里寒月光,有塞上风雪满弓刀——破釜沉舟,一剑意在不听,不看,不知,不道,不回头。

  本田菊说:不学。

  王耀就说,好。人间不值。

  本田菊后来就老是在琢磨这一句。琢磨透了这一句,就等于明白了王耀此人。他品出一点自作多情的味道来:毕竟这句话王耀只跟他一个人讲过。王先生当年还是傲慢,对不接壤的小岛没什么看法,随手带一带,其实真是“彰我大国之风”?

  说到底他不信——几千年下来,王先生对自己没有半点情分。他还是不信。执迷不悟嘛。

  他没琢磨出所以然。开会休息期间,王耀破天荒走过来,说:本田先生这一上午心不在焉,精神不大好。——他意在下午第一场中方的提案,本田菊脑子一转就知道。他点点头,装模作样地苦笑。王耀一挑眉。

  琼斯晚上要出去喝酒,你去吗?

  本田菊就觉得不对。阿尔弗雷德办是要办,但还不至于支使王耀来通知这个消息。何况王先生何苦问他这个问题——他难道还能不去吗,虽然地震弄得他胃疼……嗯?

  人就不该有非分之想,否则怎么都觉得人家对自己有意思。比如:你可以不去。我可以带你先回家。

  本田菊盯着王耀。

  他这次是真的苦笑了,那点隐晦的自作多情慢慢被自己亲手割下来,像割下一块血肉。他没办法回头。

  在下一定准时到场。他拘谨地笑着说。

  啊,那就好。王耀说。

  改日还能请先生指点一二吗?剑道的事。

  王耀也微笑了,难得亲昵的拍了本田菊的肩。他的眼神一瞬间冰冷下去,就像若干年前拎着剑端详那个孩子一样。但本田菊没退。

  他们两个的眼神对在一起,都发现是冷的。

  下一刻,本田菊笑着说:

  算了。人间不值得。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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