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我再也不向命运低头,尽管我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如同血溶于水中。”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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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根本没法理解另外一个人,对我来说就是这样。”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开始我妈对我其实不差?有时候她不化妆,也不穿高跟鞋,她会笑起来。她笑起来真好看。我曾经有一个想法:我说不定是唯一能看到她笑的人。为此,我高兴了一段时间,后来才意识到那种‘高兴’其实不能称之为高兴。”

  “什么是笑呢?弯起眼角,唇角上挑,脸部肌肉拉伸到一定的位置,那个表情不能说是笑。同样的,露出那个表情也不意味着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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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我年纪太小,不知道世上有天生的怪物:长着獠牙和肉瘤,出生时全身糊满血液。母体怀孕的时候被吸干养分,惊恐又隐隐怀着期待,看着自己的子宫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怪物出世——她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昏厥过去,但没有死成。她不知道若干年后会如何后悔自己的生命得到了延续;怪物自顾自地成长起来,众人对它交口称赞:“您的孩子简直是最善良的天使,柔嫩天真又多么无辜。这样可爱的姑娘我从没有见过,日后她一定会成为一位淑女!”
  然而母亲本人被恐怖的阴影笼罩,不知道如何才能挣脱。她白日无法进食,夜晚无法入眠,死亡的镰刀轻轻划过她的头顶。她的颧骨可怕地凸起,曾经丰满的双颊深深地凹陷进去,呼吸时肋骨清晰可见;她曾经光滑如缎子的长发日渐枯槁,皱纹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昔日的如花似玉,现在只留下枯枝败叶。

  “别叫我母亲!你这可憎的怪物!”她痛苦地尖叫,“我将永不给予你拥抱,永不给你命名;我将永远恨你夺走了我可爱的孩子,夺走我的春天,从此这里只有漫漫长夜——那鸟鸣,花开,风起的梦境,只剩下肆虐的暴风、冰冻十丈的泥潭,还有腐烂的樱桃……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死无葬身之地!啊,路西弗斯!该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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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母亲比这还要幸运一点。直到我已经长成……”

  “她才意识到我是一头怪物。”

  “我们的生命充满戏剧性。”最后,我总结道。

  悲剧发生之前,通常不会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如果把时针从这场血案发生往前拨十个小时,那时我的母亲在给江珏讲路西弗斯的故事。想必你可以推断,她的讲故事不过是一两分钟的短暂概述。事情的起因是江珏翻出了一本我十几岁时候的日记,而他还不认识几个字。我的母亲恰好撞见,她拿起它,像捧起一捧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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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诅咒你只配拥有死亡一般冰冷的心和皮肉,漆黑如夜的骨头,浑浊阴暗的双眼。你将要受尽折磨,屈辱和败北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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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十六岁那年,江峪逝世。我母亲没有哭,也没有悲伤,她只是觉得疲倦。那是接了无数电话的疲倦,也是完全感觉不到自己身为人的存在意义的疲倦。我父亲那时候在外地,坐了飞机连夜赶回来。我盯着母亲的眼睛看了一小会儿,觉得没有什么实感。
  我收拾了一下江峪的遗物,她开车到火葬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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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得七次被夏至日的太阳焚烧致死,又得从灰烬中重生;你得受情爱之苦,受你血脉的背叛,万人从你的白骨上踏过,只为了一朵血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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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站在火化炉前面,热浪般的空气灼烧着我的脸。我穿了一身黑,它像一层坚不可摧的盔甲。只有我的脸露在外面。先是脚和腿,接着是躯干,手,胳膊。脖颈。最后是猩红的唇,耳朵,那双曾经美丽的眼睛——然后就看不到了。其实没有很长时间,但我觉得快要被烧焦了,眼泪可能也是蒸发没了。最后他的骨灰盒被递给我,我打开看了一眼,是一捧灰。他再也不能弹吉他了,这真遗憾。我的弟弟死了,我想:这真遗憾。
  从此往后,我再也不会遇到像他一样的男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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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活过所有长夜,不得安眠。你的喉咙无法歌唱,嗓音艰涩。你丑陋、傲慢、嗜杀、苍老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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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一点,我抱着骨灰盒,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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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怪物茫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迅速抽高,她枯瘦,皮肤僵白,白发盲眼,年轻而无比苍老,美丽而无比丑陋。她真像人,只有心脏不会跳动。啊。我们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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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母亲是宿命论者,我只能这样解释,除此之外再也想不到任何抛弃我的理由。的确,我不向圣子弯腰;我疏远兄弟,只因为他比我更得我父亲的欢心;过分痴迷于水中的倒影,愿意为镜花水月付出生命,从来不珍惜与我擦肩而过的热情。

  我母亲说:“我不愿意相信那是一个孩子的眼睛。恶意、病态、冷漠。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欣喜和满足。”

  她有点像是一回头,就发现自己的女儿是一只野兽。茹毛饮血的那种。 

  我母亲不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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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父亲不喜欢我——我的意思是。他总认为我是“某人的女儿”,像“某人的茶杯”或是“某人的狗”一样——就是那种感觉。摔了砸了都没关系,因为只是“东西”。茶杯砸了可以再买,狗死了可以再找,女儿不要也会再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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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怪物走过千山万水。第一次,她嫁给一个流浪者。他们在夏至日举行婚礼,金色的朝霞落在她的白发上,她的灰烬被漫天黄沙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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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我注意到父亲心情很不好。所以我说,我写的短篇小说被刊登在了文学期刊上。那是一本很棒的期刊,由著名作家在1922年创办。

  “吃饭的时候闭上嘴!”

  可是,可是……

  (你知道那本期刊的门槛很高,我是化名投稿,受到了肯定……)

  他霍然站起了身,抬手打翻了我面前的热汤。那是一碗奶油蘑菇汤,刚刚被端出来,母亲手上的厚手套还没有摘掉。我尖叫起来,他又摔碎了我的碗。母亲坐在旁边,没有动弹,像一尊塑像。

  “捡起来!收拾干净!”

  我站起来,蹲下身去,捡地下的碎瓷片。


  我向你解释的是,我的大腿上的伤疤并不是自己弄出来的。双手上的那些无法计较,经年累月的自残结果就是这样……还有,我并不喜欢理科。我只是习惯了它。

  父母这东西我没办法习惯,可是这种事情真多。转年我去念高中,选了住校。开始有三个人和我一起住,后来变成两个人,一个人——留下来的那个就是晓奕。

  为什么?因为你讨厌我这样的同性恋,精神病?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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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次她嚎叫着穿过人群,疯狂地四处寻找她的爱人。她盲目地跌断了自己的腿。惊恐的人群在喊:恶魔!恶魔!她被钉在十字架上炙烤,但火焰无法烧焦她的皮肉。教廷的神父前来,每日用圣水浇她的头,念圣经给她听。第一天,她的双手长在了钉子上,第二天,她的双足也开始结痂。第三天喉咙终于长好,怪物用嘶哑而苍老的声音说:

  “您能给我去掉这几枚钉子吗?”
  神父说:不能。

  “好吧,您也没办法。”她说,“您能从头念念这本书吗?作为交换,我告诉您所有我知道的事情。”
  恶魔能有什么见识?

  “您不知道的多了。”怪物苦笑了一下,“我去过远方的雪山,还有裂谷的核心。我乘舟往来于大陆之间,听过塞壬的歌声,见过海底失落的古城……念念那本书吧。”

  神父笑了,说:不。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恶魔,是怪物。神爱世人,但祂会恨你。世人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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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们说:“就不想和你住在一起啊,没原因。你到底有什么自信问我啊?又肥又丑又神经的死猪婆,反正什么也做不好——不如直接去死吧?”

  这种事情真多,对不对?花与刀,二选一,其实是很简单的选项。
  你把这把刀的刀刃磨开,用它指着她们的脖颈。你说:道歉。刀刃很利,一用力就能看到鲜血。说!说对不起!你会……你会扬起那个微笑,那个在葬礼上露出的微笑。冷漠,恶意和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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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第五天,怪物沉默地低着头,白发上沾满尘土。第六天,神父走近她的时候,发现怪物撕裂了自己的手掌和双脚,只剩下四个残损的边缘。她的骨头漆黑,折断以后像刀一样锋利。怪物用残缺的手握着自己的右小臂骨,第一击她扭断他的胳膊,第二击刺穿他的小腹。

  “说呀,说这世上会有一个人不恨我。说了我就让你活命。”

  神父疼得扭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是面对信徒的笑容,平静而祥和。不是冷笑,不是怜悯或伪装。
 

  他说:

  “世人恨你。”
 
 
  最后一击,她刺穿了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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