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

我大约不太了解他。记得莫斯科的十二月街道落满了雪,我那年去的时候见到了苏维埃最后一面,他穿着平整的军服,肩膀撑不起笔挺的线条,胸前挂满勋章与荣誉,眼睛依然深邃锐利。他是我的宿敌,我的灵魂,我的爱,我的白令海峡那一边永远不死的西伯利亚森林。但是他早已经覆灭了。


我后来曾经在报道里见过新生的俄罗斯一次,现在也经常碰面。他的五官和苏联十分相似,但是我从未透过他看到某人的影子;我厌恶伊万·布拉金斯基并非出于病态的株连。


后来亚瑟和我谈起过:苏联是在圣诞节死去的。这过于讽刺。


当时他和我在下象棋,我们身处伦敦一个阴冷的下雨天。他这样说的时候,我望着窗外的雨正在出神。下意识地驳斥他:他们十二月不过圣诞节。但我想起他会在这一天拉手风琴,拉到调子比较慢的地方时微笑起来。

【2017.10.1/耀中心】日落.

-金钱组倾向.







  中国活得太长久了;和他同时代的人都被淹没在尘埃里,在光下变成刹那的碎片,以至于即使他的心脏被敲击也只能发出空荡的回声。

  他这样告诉年轻的美利坚:你的心脏是空荡的。其实他没有开口,但是他的眼这样说了。他的模糊的思想像一道阴影,在心脏上掠过。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他。也不是他活了多少年就能明白在他的血液里奔流的究竟是什么。他见过许多的人,沉淀了太多的夜晚和黄昏需要他记忆。王耀时常发现过去的记忆越发斑斓和透明,他已经记不起亡国皇帝脸上凄凉悲戚的模样了。

  大部分和中国先生接触的国家的名字,他都不大愿记住。一棵树看王朝的兴衰就好像等待一次叶落,耐心而枯燥,把他从过去与现在之间分离出来。不会再有国家因为他的忘却而放冷箭了,他们都笑着,说:您真是个记性不太好的人。

  王耀微笑着抱歉地摇头。又一次。

  他现在也很少感到愤怒。偶尔王耀会回想起六七十年以前眼睛里带着愤怒与铿锵的时候,觉得像是背水一战,只不过他不是西楚霸王。就是那种东西吧,——冲在最前面挡子弹的角色。退一步满盘皆输,进一步灰飞烟灭。他在苏联的颓势里站到一边去,生硬地拧过头,变得从容。

  他活得太长久了。或者也不是——那都无所谓了。中国的整个一辈子可以分成好多份来过。尽管他不因为他的阅历而感到骄傲。那只让他感到有心无力。

  美国抓住他的领子。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很平静,里面含着海上的暗流,要将他扯烂。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笑出声。他问:活得很长,很长的感觉怎么样?

  王耀笑了。他思考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他开口说: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僵持着。

  但是我已经很累了。王耀梦呓似的说,他挣开美国的手,仍然保持着得体沉稳的姿态走向前去。他的脚步没有一点儿迟疑。






  王湾和他在断绝往来之前见过一面。那时候外头在下小雨。她因为政权的撕扯和思想的侵蚀变得破碎,在家里还穿着和服,垂着头跪坐在榻榻米上。这些以前属于她哥哥的东西如今只让她显得滑稽。王耀站在她眼前。他们是血亲,然而都不再无话不谈。

  王湾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用干涩的声音问他:

  ——我在受苦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看着她们被拖进军营,我看着孩子在我面前倒下,胸前的血喷涌到我的脸上。这时候,你在哪里?

  ——但你是我妹妹。王耀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一定要回来的,而且你一直没有变。

  ——是吗?王湾抬起头。被泪水模糊黏在她脸上的艺妓的白粉和穿旗袍时她愿意画的口红混在一起。褐色的眼影融化着。她脸上似乎流下了她渐渐溶解的面貌。

  现在还是吗?哥哥?她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拥抱了一下抬起头的王湾,给她一个晚安吻。王耀要走,王湾靠在门边。雨默默的,她抖开一把伞递给他。

  王耀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想回北京来,我一定去接你。

  王湾笑了。她哥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她慢慢地关上门,走回去,用力用指甲抠下脸上凝固的——那像是颜料块。她想。


  他那时候迟钝地认识到一个全新的观念:一家人的心也没法绑在一起。那让他感到恐慌。

  因为他的人们总是因为某人的眼睛,某人的言行,某人的穿着打扮,某人的谈吐气质去爱人。他们从来不看着一个人痛苦,呻吟,挣扎,用刀尖捅自己的手心。漫天的质疑与中伤和盲目的伤害也只能让他感到更加疲惫。

  越来越多的人恨他了。而每一个死去的老人却都有一双见证过历史的眼睛,那些人他都已经忘却了,尽管他们构造成了他自己。失去了某个人的中国还是中国,他想。可丢失了某个人的王耀已经不再是王耀了。

  中国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经迷茫于他为什么存在。他送走许多人,见过许多故事和誓约,也错过许多除了他没人能记住的瞬间。他没有看着崇祯死去,没有看着八大龙旗下降,没有看着日本的军队走过卢沟桥。可是每一个见证的人都愿意告诉他。他背着许多的回忆,走得很歪斜,也很沉重。

  他告诉坐在对面不往咖啡里加糖的美利坚:回忆是很漫长的,像一首没有结束的诗。那一句写得很糟糕,这一句非常好,那都不能改变了。回忆的作用?那并不在于那件事情“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如何结束。那都不再重要了。

  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阿尔弗雷德。——那对于人类而言是改变他们一生,并让他们释怀的东西。但是对你和我,对你和我。它并不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们如果忘记了。那么这些东西就不再有存在的意义了。有的东西,它们生来是为了被人热爱的。而我太累了,无法再爱它们。

  他背着那些回忆走了太久,太远,也太茫茫了。他累了,就有他的子民把它们拾起来。然而那些他们不知道其中故事的,他们不懂其中奥妙的,让大多数人都傲慢起来,觉得它不值一提的许多,活着,死去。于是他又只好背起来慢慢地走。他除了回忆一无所有,政府,人民,土地,信念。他什么都没有。

  他赤足背着灼伤他自己的回忆,走在漫漫荒野里。现在他想到的支离破碎的句子,对着阿尔弗雷德说不出十分之一。他讲的故事很简短,美国沉默着看他手上的茶氤氲的热汽。

  他最后只说:

  “美利坚合众国。你太孤独了。”

  然后阿尔弗雷德打断了这场谈话,把晾凉的咖啡喝下半杯,勺子和陶瓷杯相碰,叮。外头的天阴沉着。

  他像是意料之中一样问:

  你在等什么?









  中国结束了漫长而复杂的回忆。他驱车带着阿尔弗雷德穿过一条又一条路,到山脚的时候,他们把车停下了。王耀带着他爬上一座山。今天的天气不怎么样,下午的天闷着。王耀给了阿尔弗雷德另一瓶罐装咖啡。

  在天边开始出现晚霞的时候他们登上山顶。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都在这座山数千年的注视里静默着。山顶的一棵老枫树,它的枝遮盖了一切。它的叶也在深秋燃烧起来。

  他们站在山顶等待。狂风吹乱阿尔弗雷德的金发,夕阳的光从千万片落叶上折射着。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看到在红叶的落雨之间一只蓝白色的,漂亮的鸟,向着山顶飞来。那个点变成一个影子,一个身形,坚定地飞过来。

  王耀站在阿尔弗雷德身边张开双臂,风鼓着他的衣摆。现在太阳落下去了,倦鸟归巢了。他身边站着什么人,哪个国家,都不再重要。他在心里埋藏的深厚的感情正将他淹没——中国等待着日落。
 
 
 




2017.10.1
  提前交一份给他的告白书。

【好茶组】庸俗.

【好茶组】庸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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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从心理医生的批条下领到第一批抗抑郁药物的时候,就算是故国北方,桃花也应该已经开了,正好是春雨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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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躺在公寓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时,才想起不久前在故国的小妹寄过来一箱零碎的东西。于是翻身下床翻出美工刀拆了箱子。濠镜写的信压在最底下。写,晓梅前两天回了一次台湾故意不给嘉龙带凤梨酥两人大吵一架,嘉龙拿到香港公司的内定职位,最近邻居林妈回老家给家里弄了一堆土特产结果吃不完,写柴米油盐家里的小事大事,王晓梅神不知鬼不觉居然找到的漫画兼职。最后附上一张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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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濠镜是心细的人,只字不提回香港的事,更不对长兄的生活讲什么。王耀每个月定期送去的生活费大多压着没动,不然就被拿去转手,几经周折又翻番回来。弄得他做夜宵的时候偷偷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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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早之前出的柜。普通人家父母早逝,全靠着邻里帮衬,王耀咬着牙一边打工一边上的大学。念的是设计系,现在也会画点素描草图之类的东西。

  午后躺了一会儿电话响,接起来发现是助理。背景音伊万和阿尔弗雷德为了这一期杂志封面的选角吵翻天,王春燕异常冷静,问究竟是艾米丽还是安娅。王耀电话另一头开始叹气:是弗朗索瓦丝。然后电话那头突然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他挂掉电话,在床上翻了个身,盖着空调被疲倦地闭上了眼睛。他现在快三十岁,王濠镜不讲,阿尔弗雷德不讲,弗朗西斯从全球各地踏回伦敦也什么都不说。有时候伊万和她勾肩搭背出门去喝酒,几瓶伏特加上头他们俩都开始傻笑不止,俄罗斯人盯着他那双看不出来但是的确日渐沧桑的眼睛,会说:

  Jao。你好像五六年没哭过了。

  中国人趴在桌上迷迷糊糊。——他一直觉得老友天生的文艺气质和他的秉性从来都不变,怪让人羡慕。他在一年年的庆功会上搂着一帮子醉倒得歪七八扭的狐朋狗友会说:阿尔弗雷德以前不是这样儿,他妈的一醉就开始唱国歌。他一醉就会开始讲起带儿化音的母语来,王耀盯着自己的皮鞋尖,在开得太亮的灯光底下想:我他妈以前也不是这样儿。

  他弯下腰,在被子里把自己蜷成一团。搬进来有几年的公寓采光不怎么样,是他故意挑的。他年轻的时候喜欢拉开窗帘满屋子晨光灿烂,一个小屋子都能改造成国内坐北朝南卧室的效果。工作半年多没改这毛病。他男朋友正好相反,租个公寓也阴沉沉。


  亚瑟·柯克兰是地道的英国男人,那种有那么点幼稚又秉性尖锐的人。王耀念大学没几天去租学生公寓,运势简直像雅典娜露出的微笑,提着箱子一进门,红茶的香味氤氲了满屋。

  亚瑟习惯喝红茶,会做不少茶点。他蜷缩在被子里想,回忆边角泛黄,记不清原来的样子。金发绿眼,大腿根纹了一束玫瑰花,花刺和花瓣在白种人皮肤上蔓延。他会弹吉他,偶尔哼唱阿莱城的姑娘。
 

  亚瑟那时候画的油画,颜料总是会抹得满身,发出腐蚀的气味,刺鼻的颜料味,鲜艳的红黄蓝。下雨的时候王耀撑着伞等他,偶然会觉得颜料和亚瑟·柯克兰一起在大雨里融化。

  啊。雨里融化的人。他想。

  他们交往第二年,他带亚瑟去了一趟中国,没去香港,径直飞了江浙。那阵子也是早春,杭州的天合是临栏倚靠的姑娘。桃花应季开放,他童年回忆里后山的桃李挂了满枝。

  他闭眼休息了一会儿,站起身,叠好被子,吃了两片药。穿上鞋,从衣柜里抽出一件外套,仔仔细细扣好扣子。想起亚瑟和他体形其实相近。他在白种人里也算偏瘦。出门的时候阿尔弗雷德打来一个电话问弗朗西斯今天回来出不出去聚一聚,王耀想了想:好。

  他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伦敦开始下雨。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在花店买了一束白玫瑰。看店的是女店主的女儿,把花束递给他,挑的是最好的一束。

  王耀把花放在副驾驶座。上车,拉上安全带,雨刷启动。雨声沙沙地像是伊万说的那句话:你好像五六年没哭过了。他偏头望向车窗外暴雨淋漓打在玻璃上反射出来的侧影,雨点从车窗上一滴滴落下,在他的颧骨上往下滑;他启动引擎。
 
  你看不见我在哭泣吗?

  王晓梅念初中那会儿经常给他打电话,不顾跨国电话费贵得要死,喋喋不休:哥,交个男朋友是可能改变一个人的。你说万一你下次回国已经操着一口英国口音讲粤语了可怎么办?你不要否定,我和你讲噢,我觉得嘉龙哥最近越来越没表情就是因为没有女朋友——

  王耀有时候觉得他自己或许是过于平庸。

  他高中的女同桌读了太多书,读罗密欧与朱丽叶,读哈姆雷特,读若干名著里的爱情故事,然后哭得像只丧家犬。至于他,他前十多年没完成的罗曼蒂克至今也没有完成,更不要提轰轰烈烈的恋爱。阿尔弗雷德大学倒是经常混迹酒吧,交的女朋友数不过来。临近三十泡在大学专业的职业生涯里一板一眼,存钱买了房子买了车,工资稳定,加班繁重,高中时候的同桌已经想不起来长什么样,家有弟妹,生活细水长流。

  他拐个弯,车走上上坡路。车里的音乐放的是亚瑟·柯克兰最喜欢的乐队新出的专辑。现在也不算怅然若失。亚瑟会读莎士比亚,也会听摇滚乐,喜欢的乐队2001年组建,喜欢玫瑰花。他们做爱之后洗完澡会互相道晚安,还有额头上的晚安吻。

  王晓梅交的男朋友是隔壁的本田菊,算是他从小带到大,和这一家子都熟得不能更熟,可惜抢了最宝贝的小妹,濠镜和嘉龙都装没这回事。她闹脾气的时候,菊的短信一般都发给他。多数是新问题,然后是认真记下,再也不会忘。

  更多时候两人都对王晓梅不知所措,王耀短信发给远在地球另一端的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回复得驾轻就熟:年轻的爱情就是打打闹闹。再问具体措施,回复:没有什么是摩天轮和冰激凌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是手制料理。

“ She's in a long black coat tonight,

“Waiting for me in the downpour outside,

“She's singing

"Baby come home" in a melody of tears,

While the rhythm of the rain keeps time.”

-

  他跟着调子哼歌,停车,撑着伞抱着花走进大雨淋漓里,穿着细链的戒指在胸前摇晃。在开阔的墓地前慢下脚步。

  伦敦的天气一般都不怎么好。亚瑟和他订婚的消息没有传出去。那天他下课延迟匆匆赶向校门口,亚瑟·柯克兰就站在这种雨里;穿着黑色的长大衣,湿了的金发贴在额头上,抱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

  中国人愣住了。他丢下雨伞。王耀倾尽全力跑进那场淋漓的雨里,他奔跑,亚瑟·柯克兰的绿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影子。雨没有淹没英国人的笑容,他的绿眼睛闪闪发亮。

-

他说:

“回家吧。”

  他们在大雨里拥抱在一起,笑得快要喘不过来气。
-

  王耀套着黑色长大衣走进大雨里,他经过一个个墓碑,第三排第四个,他站住了,他抱着那束花,雨打湿他的脸颊,打湿他的头发。他看起来狼狈极了,没有撑伞。

——你好像五六年没有哭过了。

——我以前不是这样。

王耀有时候觉得他自己或许是过于平庸。他握紧了胸前的两个戒指。


Did you ever love her? Do you know?

Or did you never want to be alone?

And she was singing "Baby, come home",

"Baby, come home".

然后没有哭泣,甚至连哽咽也没有。王耀放下那束花,白玫瑰的花瓣上沾满了晶莹的雨水。


他说:




“回家吧。”


  这一次再也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END.
七夕快乐.

BGM:《Jet Pack Blues》Fall Out Boy.

【点文-冷战组】当鸟儿拍打翅膀

献给西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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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童年时跟着祖父住在俄罗斯的边缘。那时候我和娜塔莎,姐姐住在一起。偶然我们穿过半个村落,踏着雪走到陆地断裂的地方,就是一次仰望。我看见能飞越海峡的鸟在空中鸣叫,娜塔莎抱着我的胳膊,冷得颤抖。

  那时我坚信自己找到了什么不变的灵魂。

  我的故乡冰冷又慰藉。雪和铁是俄罗斯的根基,花和手风琴是她的灵魂。即使现在我站在莫斯科的街道上,找不到与记忆中的房屋重叠的画面,我仍然感受得到其中的本质。

  我高中时父亲死去,姐姐开始打工挣钱以供娜塔莎接受教育。我做兼职,在街角穿行,走过一条条小路。那时候我抱着一个个袋子快步赶路,扬起头去看天上的云影,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温度似乎怅然若失。

  结束兼职去接我的长姐要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子。那时候冬妮娅留着铂金色柔顺的长发,在纺织的姑娘里出挑,她年轻又美丽。我听见娜塔莉娅愤怒的尖叫声,看见从我姐姐面前转过身来的彼得·亚历山大诺维奇。那小子是个恶棍,手里亮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我看到冬妮娅惊恐的眼神,她的蓝眼睛睁得很圆,开始抽泣。

  我冲着他的胸口挥出拳头,接着就只能看清那把闪亮着银光的刀,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拳头击打肉体发出的闷响。有一刀插进我的肩头。最后只剩下眼前浑浊的一片。他倒了下去。

  我也倒了下去。娜塔莉娅哭着喊我的名字,用力摇晃着我的胳膊。我姐姐拖着我的躯壳,脚步沉重地去找隔壁街的波兰大夫。

  现在我想起那一段日子,又想起我上大学时遇到的法国留学生弗朗西斯摇头晃脑作的诗句:

  俄罗斯人像雪一样孤独。

弗朗西斯看着我的脸,他这样说。他叹气的声音细微得像叶子凋落。

  他说:你至少说点什么吧,伊万?

  我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笑了。

  ——我笃定地告诉他:不。不是。



  没有一个人能知道另一个人追逐的终点。我始终很少做梦,偶尔梦见自己仰望。我站在雪原的尽头,海面上只有太阳在升起。数千万光束照耀在我的皮肤上,森林在我身后默默不作声,只有光的折射在雪原回响。因为我不是雪。我是有血肉的。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我们在莫斯科最后一次见面时阿尔弗雷德说的话:

  你不是雪,你不是。你是在奔跑的。

  我是现实主义者,我愿意读普希金的诗歌,我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像念我母亲的名字一样娴熟,我读俄罗斯的故事,我坐在舞剧院和所有俄罗斯人一样看芭蕾舞剧,而且尽可能看天鹅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样地喝彩,鼓掌,就好像我生来就知道雪的温度。

  哪有人真的热爱孤独呢?弗朗西斯说。我大学毕业拿到了哲学和美术的证书。莫斯科是一个充满过去和故事的地方,我在街角的大厅租下一家店面,一楼做餐厅,二楼拉上窗帘,当成住的地方。

  我始终相信冬妮娅烹饪的水平不逊色主厨半分。那时候也是,现在也深信不疑。莫斯科总有异国他乡的游客,也有一辈子住在这里的。

  总有不一样的面孔在人群里闪烁,他们的母语变成了俄罗斯腔调的越南语,波兰话。他们在餐厅里用餐,讨论天气,生意和家庭。偶然忙里偷闲或者下雨没有顾客的日子里我就靠在门边整理桌上的鲜花。

  娜塔莉娅喜欢向日葵,就总是摆着它们。这些金黄色的花喜欢把夕阳的光拉长,拉长。夕阳的余辉就像是在天空飞翔的极光。阿尔弗雷德这样说。

  他告诉我,他走过很多地方。他去爬雪山,去雨林摄影,在山脉里穿行,潜水。他拍过许多业余的照片,英国的白金汉宫,美国的自由女神,法国凯旋门下面的冰淇淋车。这都是他匆匆在咖啡店里吃午饭的时候急匆匆说的。他总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金发贴在额头上,不知为何像只落汤鸡。

  那天我记得窗外在下雨,连绵不绝,闪电雷鸣。娜塔莉亚在煮黑咖啡,氤氲的水汽把厨房的玻璃熏得模糊不清。我靠在窗边拉起窗帘,要挂歇业的牌子。就在这时候,我看见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那抹蓝晶莹,透过被暴雨冲刷的透着寒气的玻璃,晕成一片狼狈又漂亮的光。他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冒失地冲进店门,怀里抱着一束被压扁了的玫瑰花。

  他像所有来这里旅游的美国大学生一样轻浮又急躁,竟然一句俄语也不会说,是靠着翻译网站走到这里来的。他迫不得已,寄人篱下也无法安静片刻。娜塔莉娅洗杯子的时候笨手笨脚弄碎玻璃杯,试图自行解决晚餐又惨遭失败。

  阿尔弗雷德喜欢美国电影里英雄打败反派的意气风发,万人瞩目。他把超级英雄电影从漫威翻到DC,漫画买了一套又一套。在店里寄宿时因为忘记换足够的卢布而手足无措。

  他因为我是这里唯一会说英语的人而试图和我交谈。他谈到自己念金融系,谈到他的理想和未来,谈到他去过多少地方,最喜欢什么动画角色。最后他问我的家庭,我的姐妹,娜塔莉娅是不是喜欢甜食和鲜花。

  我不觉得他应该来莫斯科。这是个孤独的国家,旁人只是欣赏它的外表和灯光。他适合美国,永远追求梦想,二十四小时的霓虹灯。我始终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却依然执著,把我的话弃之脑后。

  “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和你的国家有一点点不同的喜好?”

  “阿尔弗雷德。这是个可笑的问题,你也根本不适合俄罗斯,你不是雪。我的家乡在俄罗斯最边缘的地方,那里只有雪原和空旷的茫茫。——你究竟为什么来这儿?”

  阿尔弗雷德抱着他的咖啡沉默了。他喝咖啡不加糖和奶,只是喝苦的。他爱太阳,光,未来和梦,他不是雪。他没法体会我的理想,我的追逐和故事。

  “可你也不是雪。伊万·布拉金斯基。你不是雪,你不是。你是在奔跑的,你是个人。”

  阿尔弗雷德这样说。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把咖啡喝完,最后一次离开咖啡厅。

  我坐在座位上愣住。娜塔莉娅拜访的向日葵在桌上点缀着一点暖色。我追逐的梦。

  阿尔弗雷德或许真的不适合莫斯科。第二天他带着我到郊外去,在平地里奔跑。他奔跑,他呐喊,他在阳光下显得那样明亮。

  他在夜晚的狂风里歌唱,越过小溪和花园,唱美国的民谣,唱采花的姑娘。

  ——他说想去我的故乡看看。那里有原野,有森林,有树边奔跑的松鼠和我追逐的理想。阿尔弗雷德拉着我的手奔跑,他把夕阳的光扯得很长。



  现在我们就在这里了。这里的水仍然像我童年时一样。现在我又想起那些从未忘却的故事。我在风里大声呼喊:

  ——我希望看见太阳升起时的第一束光,我希望我因为它的美而流泪,我希望看见鸟儿越过白令海峡到那边去。我希望俄罗斯的冻土软化抽芽。阿尔弗雷德。我说,阿尔弗雷德,我希望你爱我。

  他大声笑,拉住我的手。他的金发在曙光和风里熠熠生辉。我们面对朝阳。黎明的第一束光要照在我的皮肤上,我们的笑声要震动树的叶子。成千上万次光的折射让我像是在冲刺。我奔向故事最开始的地方,现在我知道一切的答案了。


  我看着风的涌动。云在我头上流过,一只鸟——它从林子里飞出来。我看着它拍打自己的翅膀,飞向白令海峡那边去,飞向漫长的将来,带着一个晦涩的故事。我看着它拍打翅膀,并且,在晨光的确照在阿尔弗雷德发丝上那一刻,如果我的确看见了神迹——我看见那只鸟飞向黎明的曙光。



END.

试图二次解读冷战组。惨烈失败。

【红色组-点文】遗书


*献给龙临。








“但是我要告诉你,人的一生只是为了一次盛大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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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次体检过后不久,阿尔弗雷德要告知我“赤花症”的含义时,我刚刚来得及抽出时间从电脑键盘上抬起头来。他坐在王耀执意要买回来的布面沙发上把一杯咖啡放在白木桌上。落地窗的窗帘被夜风吹得发凉。
室内没有开灯。阿尔弗雷德坐在桌子那头的阴影里,开口说:


“布拉金斯基。”


我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调来表明我还在听。显示屏上的设计版块分割成若干个几何图形。我试图把它们改正,但最终放弃。……现在回想起来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显然不复平常一样愚蠢欢快。半天没有回音,我以为他要说:我其实是超人。尽管他不是记者,是一个预约费贵得离谱的医生。


可是他没有。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我咽下一口伏特加。那只西伯利亚森林猫因为嫌风太凉,离开了它的窗下的窝,跳上我的腿,趴下准备睡觉,尾巴一甩一甩。
-



——他说:“你知道赤花症是个什么玩意儿吗?”




-
三分钟以后,我从阿尔弗雷德条理不清又絮絮叨叨的话里得知:从脾胃开始寄生花朵的疾病。目前还没有确切有用的医疗手段。治愈方式是爱人刻薄的话语。他又说了一堆啰嗦又不利落的话,到最后干脆闭嘴沉默。我又喝了一口伏特加,闭上眼。


阿尔弗雷德把那杯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他抄起外套,不发一语地离开我家。我没有说话。他不会对王耀透露任何东西。大部分时间里他显得刻薄又咄咄逼人,可惜不能一直保持到底。


王耀是我的爱人。作家,大部分这种职业的人都给人优雅而悲观的印象,此外不可避免地又神经质。或许他的悲观是必要的,但他却并不悲观。


——最后一项,我们结婚再过一个星期刚刚好十年,假如你在乎的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的我和他吵架,关系降到冰点。王耀站在我面前。他盯着我,像看一个怪物。而我的内脏开始疼痛,像刀尖戳穿我的肠子,绞肉机绞碎我的肺,我的心脏开始痉挛。细密的茎带着刺伸出我的皮肤,却没有令我鲜血淋漓,只给我带来疼痛。成千上万的花结苞,开放。玫瑰,都是玫瑰,热烈又鲜艳,美丽又残忍。那些玫瑰吐着娇艳的花开满我的皮肤,在我的眼眶里旋转。角一样的乌枝从我心脏穿刺出来,它没有花。没有花苞。像是插进我心口的刀刃留下的柄。


他说: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我为什么不去死呢?我活着干嘛呢?


我脸色苍白地倒退两步,他盯着我的脸,发出讽刺的冷笑。——那些玫瑰的刺刺穿我的皮肤和肌肉,血从我的眼眶里滴到地上。是眼泪?是。


后来我惊醒发觉那是梦。窗外,黎明的微光悄悄升起来,照在我爱人熟睡着的脸上,显得很温柔。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感到窒息。


一个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小时。那场宴会属于家宴,他的弟弟妹妹站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而我的妹妹是带着托里斯来的。主持是弗朗西斯。那家伙早早和达尔克夫人结婚,不知不觉间眼角多了几丝皱纹。阿尔弗雷德沉默着站在我对面,他的领口别着一枝鲜艳的玫瑰。


弗朗西斯的话说到一半时,我望向我对面的爱人。王耀发现我的视线,谨慎地扫一眼周遭,然后微笑了。他悄悄用手比了个爱心的形状,愉快地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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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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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晚宴结束后拜托阿尔弗雷德给我买一朵红玫瑰。它本来应该别在我们二十年庆祝时王耀的胸前,可现在被我别在领口。



——……他早就知道了是吧。


——我要和他结婚啦。


阿尔弗雷德看着我,突然笑了。他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上一次他这样做时刚刚收到理论论文获奖的消息,窝在宿舍里。我破门而入,笑着告诉他我和王耀要结婚。阿尔弗雷德当时张大嘴,目瞪口呆,手里的可乐撒了一地。


——蠢货大鼻子俄国佬。


——肥宅没脑子美国佬。


我们用力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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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行字的时候,我站在悬崖上。我的恋人王耀在我身边。黄昏的风很清凉,带着夏天栀子花的香味。他戴着十年以前大学毕业戴的眼镜,笑得很好看,扎着高马尾。我即将要单膝下跪,把对戒的另一枚送给他。


我要在风里大声呼喊他的名字,问他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像我十年以前做的那样。然后我要吻他。我要记住在晚霞盛烈的余晖里他琥珀色的眼睛。


然后我要从悬崖坠落;我知道千万朵花的花瓣和根茎将把我掩埋,但愿我跳下去以后它们再占据我的身体。我知道花将从我的皮肤上绽放,我的喉咙要被堵塞,我的眼眶要被填满。我要记住心脏的停止和脾胃的剧痛,就像记住他的爱一样。


我爱他。我爱他,也需要他爱我。就像鸟需要天空,鱼需要水流,树需要土壤。我不能为了任何东西来付出我们的爱情,除非是为了这一刻。他对我说:“我爱你”的这一刻。我不祈求任何救赎和宽厚,不祈求进入天堂或堕入深渊。没有任何事物值得我的爱。




我要反复呼喊:我爱他,我爱他。千万朵花开在我身上。



但我要告诉你:人的一生只是为了一次盛大的坠落。







FIN.







【黑三角-红色组】坠落











我年幼时常作噩梦。少数是茫茫的白雪,凛冽的风,冰封的湖,多数是坠落。当时我还忧心于吃穿住行,雪花坠落在我与它颜色一般无二的发梢上,那让我看起来像在融化。我要伸出红肿钝痛的手去触碰粗糙的树皮,感受到其中包裹在生命的安眠里微弱的阵痛。


这难免作梦。树叶一样从悬崖落下去,耳畔的气流往上升,我的躯壳往下落。像落叶归根。像梁燕返巢。——那道理简单得生涩,无论是谁,总要在死气沉沉里追逐点什么。


我幼年追逐草的根茎和瘦小的野兔,用削尖的木棍钉死,用钝刀剥开它的皮,在被石锤敲出洞来的水面上浸洗,然后拖着它,拿藤绑着架在火上烤。娜塔莉亚要是在我身边就抱着她一边烤火一边沉默,要是不在,仍然是一边烤火一边沉默。但是这沉默变成死水一潭。等我习惯了黑和白,他就那样出现了。


王耀是白夜,是夏花,是极光,是蜡烛,是不凋落的少年。即使是战火的硝烟熏黄了他的脸颊,即使是寒冷逼得他嘴唇干裂发紫,他也仍然能笑出来挥手致意。俄罗斯人渴望温暖的土地和不冻港,越渴望就越寒冷,就像他们渴望爱一样。


我要说我记得那天的星。零下三十多度的气温,朝鲜半岛的雪地。我习惯它了。他站在我身后一步背着步枪缠着绷带走在山路上:根本没有路,只是树和雪,血肉和轰炸过后的烟的味道还在我鼻尖飘。


他的队伍在夜里登山。他军装的裤子被擦破一截,用绑腿绑好;另一条裤腿却散着。他沾满泥土的小腿在布料里像一株瘦竹。我提前三两步跨过一块尖锐突出的岩石。树叶在他头顶三两尺的地方沙沙响,风撕扯皮肤,冰雪被踩实,能够割伤人的腿。阿尔弗雷德的飞机飞走过后,我脸上擦破一道印子;他胳膊上缠着纱布,血渗出来。狼狈不堪。可他抬起头来,眼睛仍然是亮的,是一段鲜活的色彩,一颗启明星。


我低下头伸出一只手拉他上来。王耀讶异一会儿,把手覆在我的手里,踉踉跄跄上来了。他的手温度像夜风一样凉。他是黑夜里的蜡烛,风雨里的伞,炽烈但令人安心。


“你会赢的。”晚上我给他换纱布时说。王耀弯起眼睛笑了,扯动了擦伤的肌理,于是又疼得吸起气来。我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和他的微笑。


俄罗斯像雪。浪漫而忧郁,寒冷而病态,强大而脆弱,热情而退缩。我可以把他拉到我身侧,给他自由和权利,只要他还是我的。


王耀摇头。他叹气,咽一口茶水,发出近乎于缅怀的叹息。他的爱人十二岁时追逐生命,十八岁时追求扩张,二十五岁追求刺激与战争,最后归于死亡和平静。他们曾在夜空下接吻拥抱,森林里的溪流歌唱月光,月光从天幕洒在斯拉夫人雕塑一样的面孔里哭泣。伊万说祝我们的爱情万古长青。


他们都知道没什么东西能不腐烂变质,但他们都相信。


苏联的军队开到遥远的中东。轰炸,炮火,争执,演讲无所顾忌。王耀给他昔日的爱情刻碑,描金,建墓。接着要崩殂。事到后来他们再见,斯拉夫人的目光忧郁,他的嘴唇苍白,扯起一个他熟悉的弧度。他们默默走过北京的公园和广场,往事在远方,烟一样飘散了。


他终其一生都在追逐。他赤脚奔跑过了结霜的草地,茫茫的雪原。他穿过树林。越过高山,渡过湖泊。他追逐爱情,追逐温暖,追逐理想,最后追逐宁静。


他认认真真地把包扎伤口的绷带解开重扎,把纽扣一颗颗系好,走过萧瑟的红场,走过排队买黑面包的商铺,走过那些路,把枯萎的花重新种植,反反复复修饰庭院里烂掉的植被,把一场没有开场也没有结束的爱重拾起来回忆。


十二月下大雪。他攥着旗杆上落下来的旗帜,沾满落雪无法翻卷。他像年幼一样作梦,看见自己从山顶飘落下来,像落在地上的雨,像客死异乡的陌客。气流翻卷,躯壳坠落。雪打落在苏维埃霜一样的头发和皮肤上,融化在雪里。俄罗斯人出生在雪里,死亡在雪里,一生如此。


他坠落。然后轻盈地落地,他们的爱情也就枯萎了。他看见自己奔跑在西伯利亚寒冷的冻土上,野兔的身影掠过白桦树林的拐角。他奔跑,漫漫的路,慢慢的雪。他看见他们在夜空的繁星下拥抱,转圈。




最后,他坠落。






Fin.
把黑三角二字系列都完结.
系列主题:枯萎的故事。

【全员向】蓝星公司内部男性人气排行榜简介(上)

*东京电视台梗。非国设。
——

  路德维希·贝什米特。
  28岁,骨科医生,德籍。

  *人生目标:做一个严肃认真,精准沉稳的医生。
  *被亲生哥哥爆料职业原因:大学时八次白天撞上电线杆,导致骨折。
  *目前与哥哥同居中。

  费里西安诺·瓦尔加斯。
  25岁,设计师,意籍。

  *身为波诺弗瓦董事手下设计部门部长,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擅长料理,作品奢华而不烂俗,浪漫而不肉麻,生动而不跳脱。性格温柔不失天真,活力而不幼稚,理想男朋友。
  *代表作“威尼斯的玫瑰”取材自电影《电锯惊魂》,本人称并无不妥。

  本田 菊
  29岁,执行官,日籍。

  *办事风格细心周到,人品谦逊有礼。性格相对沉闷古板,一手精致厨艺。
  *被海德威莉部长揭露是P站漫画太太,id“Miku塞高”,以原创连载漫画《我的上司们和他们不可不说的狗血激情》,人称Kiku太太。最近刚刚出完文中黑三角肉本。
  *波诺弗瓦董事力荐:作品肉中有糖,糖中有刀,刀里有屎。外露狗血,内含YY,实乃不可多得之良作。

  罗维诺·瓦尔加斯
  25岁,设计师,意籍。

  *性格别扭浪漫的意大利人,费里西安诺的哥哥。设计风格相对弟弟更偏向于立体主义时尚简约派。
  *曾一人解决公司外门口黑社会势力威胁,被对面大佬毕恭毕敬拜为大哥。
  *布拉金斯基董事评语:能用拳头解决的为什么要讲话?干的漂亮。

  基尔伯特·贝什米特
  28岁,骨科医生,德籍。

  *人生观:一往无前地前进冲刺!
  *大学时导致亲弟弟八次行路撞电线杆。
  *王董事评语:亲哥鉴定,童叟无欺。



写着玩儿。

【黑三角-冷战组】火焰


BGM:《Sarcasm》。








阿尔弗雷德不像是太阳吗,冰冷而温暖,残忍而年少,生机盎然又精密如一?


他曾仰望西伯利亚夜空的星光,银灰色的天幕,搅动着沙沙响声的树林,积雪显得无动于衷。阿尔弗雷德跺着脚躲避苏联冻土的侵袭。这时候,苏维埃问他:阿尔弗雷德,你感到恐慌吗?


风显得凛冽,方圆几十千米未必有人烟。他抱着胳膊,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消失在夜空里。他望向俄罗斯人深邃而冷淡的眉眼,轻蔑地笑了。这时候他残忍的情人显得像一个青年:能背出普希金所有的诗句,会和金发碧眼的姑娘一起翩翩起舞,欣赏芭蕾、音乐剧和战火中催生的爱情。


我为什么应该为此时而感到恐慌?他嘲讽。


伊万长而浓密的睫毛遮盖着他紫眼珠里的神色。他笑了笑:因为我在这里,美利坚。


“或者你更愿意称它战争开始的颤栗?”

他伸出手触碰一下阿尔弗雷德的胸口:所有的答案在这里。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不会有一颗能够颤抖的心。那是什么感觉,美国?


“那还真遗憾。”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尖刻,笑容灿烂:你自己难道不理解这种感受吗?——苏维埃?


伊万没有回嘴。阿尔弗雷德等待半晌,只听到风的声音,带动着树叶的私语。然后则是斯拉夫人的呼吸声,绵长而沉重。最后是他脚下冻雪因为靴底摩擦雪地而发出的簌簌声。


他仰头去望西伯利亚的天穹,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繁星灿灿,透过树梢洇在伊万铂金的发梢里,在他的眼底晕开类似涟漪的震动。


琼斯。伊万轻声喊他的姓。——你看到了吗,这片俄罗斯的冻土?他踩了踩雪地,发出低微的响声。他几不可见的笑容在风里像阿尔弗雷德一个转瞬即逝的梦。


“你是怎么认为呢?苏联是你命中一块挡路石,是你的敌人,是你永远无法理解的噩梦?还是像歌唱和舞剧一样,觉得我是白令海峡对面一个难以抹杀的国家?地图上西半球与东半球,苏联和美国的间距过于宽广,刚好是你我之间的距离。”

“天真的问题,布拉金斯基。”他扶正有些滑落的眼镜。

美国和苏联是势不可立的两个极端。——红和蓝,寒冰和火焰,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加州的阳光和西伯利亚的寒流,阿尔弗雷德和伊万·布拉金斯基。那算是什么疑问?答案比他对自己的手指都要熟悉。地图上西和东的距离,不过隔一个白令海峡。


“你当然不一样。阿尔弗。”伊万的眸子里闪烁着微光,他眼里的残忍和柔和融合成难以分割的个体。“你当然不一样,因此撕碎你的骨骼才令我感兴趣。”


他们的争斗是一切矛盾与和睦的终点,战火与硝烟,金钱与钢铁,利益与敌对,撕咬他的血肉,蚕食他的尸体,压榨他的一切,吞食他的灵魂,直到他的血成为他的情人站上巅峰的祭奠。


他们沉默以对。阿尔弗雷德走向他身边,一把扯下了苏维埃的领子,咬住他苍白的嘴唇。然后他们在星空下开始接起吻来——像是斗兽相互厮杀,阿尔弗雷德咬破了伊万的嘴唇,他用舌尖舔舐品味着那股苦涩的铁锈味,像子弹亲吻空气,牙齿碾上血肉。


他听见苏联人的心跳,里面有一团火在燃烧,沉闷而疯狂。他听见自己张扬的笑声,舌头互相纠缠,嘴角缠着唾液交换的线。不过是互相燃烧,汲取对方当作自己的养料,填补内心的贫瘠。


他可以把一切抛之脑后,变成和伊万这场角逐的牺牲品。火药,石油,高速运转的机器,每时每刻的赶超和领先。半个世界燃烧在他的追逐里。那是火灾,他是纵火犯,把自己作为燃料,以痛苦为快感让他寻求刺激和燃烧。


他当然恨伊万·布拉金斯基,也再没有人比他更爱他。他追逐着他暴戾与冷漠的力量;他爱性,暴力,赌博,死亡与生命,也爱苏维埃抽烟时的指尖,纵欲时的残忍,星光闪落其中的眼眸。他那么恨他,所以比任何人都爱他。


阿尔弗雷德和伊万的爱情像是血腥而脆弱的火光。那其中闪动的是畸形的枯叶,是冻结的冰原,向日葵盛开的土地。它是脆弱的冰冷和热烈的残忍,是光和影。


伊万望进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那双天蓝的眸子里闪烁着肮脏但温暖的东西。他们互相汲取体温,阿尔弗雷德傲慢的笑落进他的眼底。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美利坚更了解苏维埃,他是他的噩梦,他的怨恨,他的痛苦,他眼里的尖刺,路上的石头。伊万·布拉金斯基让他的血在燃烧。无论他的恨还是他的爱。


——那是他们之间所有的答案。他们望向对方的眼睛,那一瞬间都想说:看看你的眼神,我亲爱的,那里有火在烧。







t b c.



【黑三角-金钱组】蝉翼








我走出自己趋向繁复的记忆,如同走出层峦叠翠的森林。疲惫的思维躺下休息了,身体仍然向前行走,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和无声无息的空虚里。空中没有鸟儿飞翔,水中没有鱼儿游弋,大地没有万物生长。
——余华《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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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很久不曾踏出华盛顿以外的地方。那是星期五的清晨,他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敲击轻巧的笔记本电脑键盘,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放下电脑,靠到落地窗边上,发现玻璃的温度正在下降,艾米丽套着一件长袖外套走出玄关,临走时从换鞋架外伸出半个身子冲他挥一挥手,指甲油是鲜红色,打了蜡,像金属一样坚硬闪亮。


“Heroine走了。”她如此说道,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伸出手挥了挥。然后他看到艾米丽的笑容,唇膏的鲜红和指甲如出一辙。


“你换了口红?”


艾米丽的蓝眼睛眨了眨,没有回答。她提上那双细高跟鞋,然后在鞋底的敲击声里关上了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时候阿尔弗雷德发现她也早就换掉了平底鞋。他靠在玻璃边吹了吹咖啡顶上漂浮的拉花,星星的形状从中间荡漾开,扭曲,最后浑浊成不知所踪的碎片。


他回忆着艾米丽踩着平底鞋套着牛仔裤在北美海岸吹海风大笑不止的时候,那是二百余年之前。早在美国还不是世界一极的时候。早在他的船只出现在日本海之前。海岸的沙滩光滑如贝,海浪抚摸脚踝,白鸥摩平天空的褶皱。


纱窗上停了一只不叫的蝉。夏天的昆虫没有鸣叫。他把纱窗拉上去一截,伸出手抓它的翅膀。然后蝉落下纱窗。阿尔弗雷德愕然:


那不过是蝉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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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叹着气说:朝生暮死。


王耀早晨出门散步的时候偶然发现胡同外的松树结了松塔,落了几片黄叶,是秋天的预兆,死亡的前奏。巷子口几个老人拖了马扎过来坐着下象棋,他悄悄凑过去看,发现其中的两三个是童年时代在北京还没有堵塞的街道玩耍的伙伴,扯扯拉拉一辈子都还没散。


几个老人在旁观,说着家长里短。下棋的那两个,一个戴着眼镜,一个不戴。一个斯斯文文,一个大大咧咧,唯一的共同点是两个“臭棋篓子”和鬓角发白的头发。旁观的一个这么说。

于是他走开了,没有留下痕迹。

北京的六十多年,对他就像是蜉蝣的生死,是太阳的一次升起和降落。他的人民的生命是一次目的地相同的旅程,他们微小而脆弱,光阴如同流水一样逝去,最后归于尘土,变成墓碑,变成他的记忆中一次模糊的日落,变成树的抽芽和枯死。


他的十年是几百年的辗转,历史的车轮。他年轻气盛时一起举杯畅饮的人,塞上千年的月光,丝绸短暂的飘扬,现在已经找不到留存的踪迹。他后来受过的道道疤痕,血肉模糊的呐喊,污浊软烂的土地,还锋芒毕露地刻画在他的背后,像狰狞的锈迹。


年少时纵马驰骋,傲慢轻狂,致使他追逐活力与年轻的生命,与他相仿的生命,在漫长的孤独里交换吻和拥抱,呻吟和肉体。那让他感觉自己活着,而不是即将腐朽成积灰。

阿尔弗雷德。他是火焰,阳光,利刃,是咄咄逼人的年轻的灯红酒绿和放纵。他这种存在已经磨灭了道德和坚贞的爱情,最后变成沉寂的碰撞,直到对方和自己中某一方破碎成历史的粉末。



他曾经和阿尔弗雷德漫步在美国的小镇上。年轻的大男孩裹着东方人的外套,因为夜风直抽鼻子,还要嫌弃他的外套款式沉闷得要死,果真是老男人。


虽然这么说还是裹得很紧。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星辰洒在夜空,夜风卷起的树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白昼的天空过于晴朗,导致星星和月亮离他们太近,像是似是而非的梦。


他说,你爱我。你当然爱我,不是吗?Wang,你活得太久了,久到你的视野渐渐苍白无力。你当然寻求年轻气盛,活力,爱和性。你当然爱我。然后阿尔弗雷德笑了,他们互相拥抱起来。王耀的手纤细,骨节分明,指甲干净。他们拥抱着对方,根本是宿敌拥抱宿敌,刀尖摩过刀尖。


阿尔弗雷德把他的爱情穿在刀刃上递给他,他的爱情脆弱无比,他的刀尖吹毛立断。星星给他加冕,太阳给他洗礼,战火和硝烟沐浴了他,金钱和利益驱动了他。


你怎么能想见一架机器会有心?你怎么能相信美利坚的爱情?上一个握住他的刀刃的是苏维埃,他崩裂了,是不是?他的骨架被拆碎,血肉被秃鹫侵蚀。


王耀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不会伸出手,这样他才得以保全自己的理智和身躯。爱情和性是易碎的,但阿尔弗雷德的威胁与试探背后是毫无犹豫的杀意。


王耀活得实在太久了。久到他的骨骼每每踏出一步都在吱吱嘎嘎作响,他的心每次冒险都有破碎的危险。他说,阿尔弗雷德,我当然不爱你。你为什么偏偏是美利坚?


阿尔弗雷德笑得灿烂:如果我不是美利坚合众国,你根本不会爱我,我亲爱的。他轻声耳语呢喃,尾音无辜,绚烂到腐朽。

夜风在他们身边穿梭。美利坚合众国说“爱”这个词汇,往前一步是他的掠夺,往后一步是他的敌对。怎么都非要他的爱人粉碎到难以拼合。他的眼眸一闪一闪,像是蝉翼的透彻。


他的爱实在太过脆弱了,脆弱到使爱他的人哭泣起来一样。



他们在苟延残喘。他们在维护自己漫长到没有止境的生命的同时在孤岛上游荡,像寻求生命的幽灵。他们的爱情脆弱如蝉翼。光阴在流动,美丽的躯壳变迁不止,卑劣怯懦的心不变颜色。他们互相拥抱着。——中国人叹着气说:朝生暮死。


阿尔弗雷德望着拉下来的纱窗沉默半晌。那脆弱而透明的翅在他心头闪过。他又听见王耀叹着气,若干年斑驳的光影在他们遍体鳞伤的爱里穿梭。



最后他看见那只蝉的翅膀被蚂蚁咬噬,扭曲,最后变成令他头晕目眩的碎片。命该如此。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结局。






TBC.

Chapter.2

Chapter.2

  他五十年代的时候去过一次中国。那时候还是苏中蜜月期,打着友好交流的名义,他跨过了乌苏里江,背着一点行李走进来。

  伊万·布拉金斯基就在那里遇到王耀。他留着半长的头发,发丝斜斜在两边飘荡,带点书卷气。那时候中国东北俨然是最发达的地界,标语偶然看得见几幅。他们去登山,从绿叶乌枝之间漏出水一样的光。鸟儿叫了两声,展开翅膀飞走了。

  王耀比他敏捷一点,三两步走上去,脸颊冻得发红,镜片后的眼睛有一点琥珀色的余金。他刮刮鼻子,哈秋,打了一个喷嚏,遂冲他伸出手来。

  光与影的碰撞和交汇,声音与声音的融化与碎裂。悄无声息在脚下簌簌作响的积雪。伊万抓住他的手,用力踏上山顶,吻了他。他们笨拙而紧紧地相拥——。

  然后,不,仅仅只是这样。*
tbc.

*选自太宰治《小丑之花》。
本期主题:未完的故事——红色组。
  最近回到黑龙江了,人现在在鹤岗。过两天回伊春。山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