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

“我再也不向命运低头,尽管我们相伴而生,也将相伴而死,如同血溶于水中。”

“人间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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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ARNING:
  1.是刀子。
  2.大量ooc注意。
  3.我其实是黑三角厨。人身攻击不可。


  本田菊二入长安城,颇有点诚惶诚恐。这意思是他若干年前来过一次,给人丢了出去;现在天下共主换一换,使臣也得换。按理来说,两厢齐全都想不起前朝的旧账,一边称臣纳贡,一边就收着,是好。

  但是本田菊不能换,这就导致了尴尬。当年他一身骨头没经多少磋磨,皮囊没挨过刀子般的风雪,七情照样上脸。没人叫他东亚老怪物,因为他不能无时无刻保持谦卑。他人坐在马车上,颠得三魂没了六魄。忽然马蹄声掠过,他掀帘子去看,就远远望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那真是少年风流。他当时不知道那是王耀,很久以后才晓得王耀是急马回京,甚至于两个时辰以后就要坐上大殿,和太宗一块儿见使臣。

  当时的王耀心机城府都按在底下,并没有多率直,不过懒得应酬。他随心所欲得很,一人一马一剑一酒壶,可以走遍大唐。本田菊老以为他是阴晴不定,身为首个学生,常惴惴不安。其实不是,王耀那时候是千金难买他乐意,赶上太平盛世还三天两头出长安呢。教个小孩儿——还不接壤——也是想起什么教什么。

  也不能怨他,本田那一会儿圆圆润润的一小只,确实看不出日后的模样。他还一点都猜不出王耀的心思,只看后者的剑是冷的,带着寒光,有烈日昭昭,明月皎皎,紫薇熠熠。王耀起势收剑,锐、快,不回头,但也绝不偏狭,显得游刃有余,不知怎么有一股意思在里头。剑意。本田菊第一次看就知道学不会,后来武士刀拿久了,再返回来想剑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有先见之明。

  王耀心情好的时候就笑了。他说:你把这套剑都学下来吧,都学下来,什么时候你能学到这个份上,就可以走得很远,走到陆地尽头……但你要是学得会,就不是本田菊了。

  这些话他以后才会说,第一次舞剑的时候没有。王耀停手,没收剑入鞘,只问:学不学?他的眼睛在光影下被照得很冷,本田菊打个冷战,脊背凉了一下,说:不。

  王耀拎着剑看他。看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似的说:也是。你还没到用兵器的年纪。

  本田菊后来经常琢磨王耀。他还是喜欢武士道,也挺乐意用剑作比。王耀这整一个民族的历史就是不断迷失剑意,又回归自我,日臻完美。他还艰难的琢磨出,王耀为之迷茫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总是相信了某一个人或几个人,然后再失望。……后来他就终于不知道王耀究竟相信什么了。

  王耀还乐意教他东西那一会儿,写字的时候不仿人家的字体,也不那么儒雅,谁都挑不出毛病的。他写字还是偏瘦,干净利落,和他整个人一样,有意在字里。那会儿他教本田菊,有不少是让他自己看,看的是什么就写什么。他本也没打算再教一个自己出来,本田照葫芦画瓢,写字终于是沉稳。王先生看了他的字意,剩下的就无所谓怎么了。本田菊当时已经是少年模样,说:岂有先生如此随性而为之理……

  对此,王耀振振有词:能写出这种意思的人,好不好看都无所谓。然后他还伸手来揪少年的脸颊,非常地没有风度。这是他一生之中难得可贵的黄金时代。当时他想的是成王败寇,史书漫卷,他一个人过了这么长时间,王朝更替看了不知几回,没了兴味。他半夜里喝一壶酒,都是酒水在朽木里回荡的声音。人一旦活了太长时间,就容易觉得无趣。什么都懂是一回事,说不说是另一回事。
 

  本田菊后来说他的剑意,冷的,无时无刻都清明。

  又说到他第一次见王耀,一个颀长背影。既未经查证也未经考据,横竖是执意以为。说到其中缘由,本田先生微笑起来:王耀毕竟只有一个。见了他一面,就很难相信世上还有第二个那样的人物了。

  说本田菊执迷不悟也合适。世上人都讲王先生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七情六欲全不上脸,三十六计一应俱全。都什么时代了,本田菊还要用冰冷的刃去揣测他。殊不知你和他讲话最好带着点儿铜臭味,大家都轻松。那是很好的,王耀自诩生平最爱数钱数到手抽筋……说到此处,本田先生就笑,眼睛里有一点怜悯,还有很多恶意。

  王先生为人处事的艺术简直无人能比,多的是人以为他温文尔雅,多的是人爱他捉摸不透的心思,可惜世上毕竟有一个本田菊。当年有那么多人琢磨天朝上国的言行举止,音容笑貌,为的都是像他。

  本田菊此人,自信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王耀,但这是为了竭力不像他。王先生爱恨太多,忘得也快,追他的背影是追不到的,只会狼狈不堪。王耀的本事是从不释放恶意,本田菊的本事是从不叫人弄清楚他的恶意从何而来。他说你这就错得稀里糊涂——王耀那个人是不会变的。要变的都早早死了,成了他脚下的尘埃。好就好在他本质无情无义,很难因此感到悲伤或者欣喜。

  当年本田菊穿军服,一刀下去,王耀连头都没回,慢慢伸出手,摸了一把后心,流出来的都是鲜红的血,混了阿芙蓉,有一点浑浊了。他看着手上的血,声音里有一种早有预料的冷静,还有一点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轻松:本田先生。他这话里没有恨,没有失望,也没有愤怒。

  本田菊就懂了。

  没有爱就没有恨,不盼望就不失望,若早有预谋——哪里又来的愤恨?两个人各怀鬼胎,几千年了,一点情分都没有留下。他品不出什么滋味来,嘴唇颤抖着,想说点什么——说点什么好呢?

  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突然想起自己剑意初成,王耀眯着眼站在一边看,说:挺好的。这就挺好。

  本田菊要他送自己一把剑,王耀颜色不变:不。他说,我不送你。

  王耀看过慧僧破了闭口禅,金刚损了不坏身;娇艳少女转眼间成了白首老妇;沧海桑田;蜉蝣朝生暮死。他空有三千烦恼丝,从来难白首。他剑上有江山万里寒月光,有塞上风雪满弓刀——破釜沉舟,一剑意在不听,不看,不知,不道,不回头。

  本田菊说:不学。

  王耀就说,好。人间不值。

  本田菊后来就老是在琢磨这一句。琢磨透了这一句,就等于明白了王耀此人。他品出一点自作多情的味道来:毕竟这句话王耀只跟他一个人讲过。王先生当年还是傲慢,对不接壤的小岛没什么看法,随手带一带,其实真是“彰我大国之风”?

  说到底他不信——几千年下来,王先生对自己没有半点情分。他还是不信。执迷不悟嘛。

  他没琢磨出所以然。开会休息期间,王耀破天荒走过来,说:本田先生这一上午心不在焉,精神不大好。——他意在下午第一场中方的提案,本田菊脑子一转就知道。他点点头,装模作样地苦笑。王耀一挑眉。

  琼斯晚上要出去喝酒,你去吗?

  本田菊就觉得不对。阿尔弗雷德办是要办,但还不至于支使王耀来通知这个消息。何况王先生何苦问他这个问题——他难道还能不去吗,虽然地震弄得他胃疼……嗯?

  人就不该有非分之想,否则怎么都觉得人家对自己有意思。比如:你可以不去。我可以带你先回家。

  本田菊盯着王耀。

  他这次是真的苦笑了,那点隐晦的自作多情慢慢被自己亲手割下来,像割下一块血肉。他没办法回头。

  在下一定准时到场。他拘谨地笑着说。

  啊,那就好。王耀说。

  改日还能请先生指点一二吗?剑道的事。

  王耀也微笑了,难得亲昵的拍了本田菊的肩。他的眼神一瞬间冰冷下去,就像若干年前拎着剑端详那个孩子一样。但本田菊没退。

  他们两个的眼神对在一起,都发现是冷的。

  下一刻,本田菊笑着说:

  算了。人间不值得。



End.

 

“你还没见过我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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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警

1.病态心理意味高。双方都不是恋爱脑。
2.菊视角叙述。
3.是刀。
4.攻受位无差可自行补全。作者玻璃心。


我刚见王耀时,他正该意气风发,但不显。他的眼睛就已经很深,不过古井也不是多好的提喻。当时我还年轻,不好说那是什么。后来日子长了,也只感到他身上有一股沉重的气息,像入鞘的剑,杀气磨灭了,杀意不死。他即使在无光幽暗的夜里,还凝着一束冷光。

我咬牙切齿,既不乖巧也不懂事,被人强压着逼跪,始终不愿意弯一弯膝盖。他就端坐在那里,目光在我这边,但是眼里没有。当时我太过稚嫩,膝盖硬一撞地板,一声沉响,都是满身尖刺硬被折断的声音。

后来我听话,课业也做得很好,他偶尔就会对我好一些,只是及不上对亲兄妹那么好。我要读的书他只管给,我问的问题他只管回答,没有藏着不说的意思。他反而会和我说更多一些,大概是因为我毕竟要自己治地,不好溺爱。他对我好是怎么好,我也记得清楚。我还没长开的时候,他会抱一抱我,偶尔讲嫦娥奔月,再沉默一会儿。最好不过,会喂我吃糕点。

我猜出他对我有三分由着拜师礼的情分,如今大概荡然无存,剩下十分的旧恨,也没什么话可讲。我不知道他那道长疤有没有长好,但他总归会记得防我。其实爱恨情仇,他都很容易淡了,淡了就忘,忘了就扔。王耀的处事方法,我这辈子就摸出三层:一层对彻彻底底,没有恩怨的外人是通达大气,见人要有一点笑意;再里一点是对旧仇,明枪暗箭,总记得留一点防备。再里一点他就不装笑模样了,但也不会真纵着来。

日子又长。我立在屋檐底下,气质谦和了不少。我还惦记着让他对着我笑一次。平日清高孤傲的人要是笑得温柔,确实非常美好。我只见过一次——让人有一种自己很特别的错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终不可谖兮。

我和他比邻已有这么久,此后还有更长时间,东亚的国家大多长生。

当时我想,那么多人只看到你一个剪影,随波逐流的爱哪有时光来得长情。我年少无知,迷迷糊糊,趁着他那个笑容道:先生倾囊相授,来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愣一下,摇着头,笑意更深。

很久以后,到了签订投降的条约时,我还保持着尊严,勉强把脊柱挺直,勉强撑住了军服,勉强一声不吭地由他打量我。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到的时候,南京的土都是红的,一脚踩下去,会渗出血来。我找不到她的骸骨,也找不到遗物。

他说:我没教你的东西可是多了去。

就只有这一句。就只有这一句。他没有要我赔他的所有损失,事实上我也赔不起。但我知道,这绝不是因为他相信九千多万人的冤魂会让我良心不安。再这么严肃地见他,就要等到八十年代,饶一句:我希望双方合作愉快,中日关系有所改善。

到现在,他就会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带,说:你就是那么一只兽,我不意外你会反手打算做什么,甚至无所谓你给我找不痛快。你我的体量彼此都清楚。

在我叫他先生的几千年里,他从来没有迈过性一方面的红线,到现在也不常见。他不过夜,事后也不抽烟,地点多是在会议室或休息室。很仓促,没有情意绵绵,也没什么花样,两方都不觉得享受。大约因为我偏爱他穿正装。不是因为看着多好——东方人总是很难撑起这种架子,他也一贯不习惯。我所偏爱的是我熟知的,不是他轻佻多情而有魅力的另一面。

他始终对我抱有杀意。

他的眼睛很深,是深渊。

王耀先生像尖刀一样危险。









谈谈伊万·布拉金斯基。



考试之前循环着南山南读书,想到了某个人,合上书发现是伊万。他可真是我很偏心的一个角色了,比对王耀还偏心。我之前觉得红色组的爱情故事就很南山南,——我说的是原版。


我曾经借着王耀的口说:“俄罗斯有着冰雪的身躯和炽热的心脏。”这可是确实的。想到黑塔利亚的伊万觉得他不是那种会把孤独和痛苦表露出来的人。我喜欢分析阿尔弗雷德,喜欢分析黑三角,而且一遍遍从各种角度描绘黑三角的感情。冷战可以是相互理解相互深爱的,我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不能想象你居然可以爱上一个你不理解的敌人。红色也可以是表面温暖实则相隔数千英里的。


说到俄罗斯就会肯定他自公国开始一路至今的孤独与痛苦。但是只写因为孤独而怯懦的俄罗斯,我觉得不行。俄罗斯的圣人赤足走过了冰封的原野,双颊冻红,脚上的铁链磨烂了双足。但是他既不哭泣,也不微笑。他面容坚毅温柔,手里怀抱着一束灿烂的向日葵。他的前方是朝阳即将升起的山野,背后是欹斜的屋舍。他从一个地方走向另一个地方去,只要北国的风还在呼啸,他就永远不会死去。


但是他不是圣人。他是国王,但是看得比国王更长远。他捧着镶满宝石的皇冠,把它们带到一个沙皇又一个沙皇的头上。他征战四方,烧杀抢掠,从西伯利亚开始生长,止步于白令海峡。他的青年时代一如所有青年一样傲慢而年轻,带着皮革手套,微微抬起一点下巴。音乐和舞蹈从他的心脏向外延伸,文学和美学很自然地构建在他浪漫的灵魂上。岁月允许他狂妄。后来他腐朽了,有新的领袖来代替沙皇。我心想莫斯科大火重建了他的心脏,构造了一个奇异的中枢——被钢铁和血液浇筑,以信念和理想为原动力。我心想他可以平静地把敌人冻僵的尸体遗弃,但是会亲力亲为尽量把同胞都送进故土。我想他凝望着那些人永远不会睁开的眼睛,愤怒和仇恨使他的步伐更加坚定。他走的路途并不十分遥远,没有达到百年。红色的巨人倒下了,他的对手摘走了他的头颅。


我心想苏联和俄罗斯不应该割裂。正如沙俄不应该和苏联割裂一样。因为国家和政府容易更改,土地的变迁也总会有,但是民族的精神却并不消逝。他是皇帝里最勇敢的,是战士里最高贵的,是艺术家里最强硬的,是革命者里最温柔的。我描绘他愿意写他经年不变的深邃双眼,还有被拉长的影子。无论是他的孤独寂寞,他的傲慢强势,还是温柔,它们都不能够互相分离。


顺便讲一下初恋场景。俄罗斯人穿着军服坐在营地里,脚下是夜晚的冻土,头顶是黑暗的天空,周遭是拥护他的人民。他拉着手风琴,大概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者别的什么。他没有年轻到阿尔弗雷德那个年纪,可以轻狂不羁,放纵恣意。他也没有年迈到王耀的资历,没有看过老友最后一个剪影,没有落下过最低的深渊,没有被岁月磨平棱角。不论他遵从的是什么,不论前途的坎坷和艰难,他都可以为之付出生命来。我赞同把苏联时期的伊万构造成理想主义者,当然不是彻头彻尾的,但是可以为了共同的事业而抛弃自己的生命。


去年我决定写他的葬礼,我决定没有人去陪他,不论是阿尔弗雷德还是王耀。他们都到场了,一个是怀着对宿敌死去的不切实际甚至天真,一个是来尽最后的情谊。我决定让他披着红旗逝去,冰雪洋洋洒洒覆盖他的身躯。这就是一个时代的结束了。——最好的是,我甚至不希望有人为他哭泣。然后我哭了,我没懂是为什么,擦了擦眼泪决定回想一下,最终遗憾地发现:我不是个生在五十年代佩戴过勋章的苏联人,这辈子都没办法了解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但是写手的职责就是理智地赞美那些你能抓得到的东西,而不是消费它们。


时代对人们是残忍的。国家的生命对我们可能是相对永恒。所以令我感到庆幸的是我成为了一个中国人,令我感到遗憾的是,我这辈子再不能理解另一个国家的灵魂了。——而它和我的国家一样美丽。


我只好赞美他面对朝阳的背影,以及他深邃的眼睛。

【2017.10.1/耀中心】日落.

-金钱组倾向.   中国活得太长久了;和他同时代的人都被淹没在尘埃里,在光下变成刹那的碎片,以至于即使他的心脏被敲击也只能发出空荡的回声。   他这样告诉年轻的美利坚:你的心脏是空荡的。其实他没有开口,但是他的眼这样说了。他的模糊的思想像一道阴影,在心脏上掠过。   不是所有人都能够理解他。也不是他活了多少年就能明白在他的血液里奔流的究竟是什么。他见过许多的人,沉淀了太多的夜晚和黄昏需要他记忆。王耀时常发现过去的记忆越发斑斓和透明,他已经记不起亡国皇帝脸上凄凉悲戚的模样了。   大部分和中国先生接触的国家的名字,他都不大愿记住。一棵树看王朝的兴衰就好像等待一次叶落,耐心而枯燥,把他从过去与现在之间分离出来。不会再有国家因为他的忘却而放冷箭了,他们都笑着,说:您真是个记性不太好的人。   王耀微笑着抱歉地摇头。又一次。   他现在也很少感到愤怒。偶尔王耀会回想起六七十年以前眼睛里带着愤怒与铿锵的时候,觉得像是背水一战,只不过他不是西楚霸王。就是那种东西吧,——冲在最前面挡子弹的角色。退一步满盘皆输,进一步灰飞烟灭。他在苏联的颓势里站到一边去,生硬地拧过头,变得从容。   他活得太长久了。或者也不是——那都无所谓了。中国的整个一辈子可以分成好多份来过。尽管他不因为他的阅历而感到骄傲。那只让他感到有心无力。   美国抓住他的领子。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很平静,里面含着海上的暗流,要将他扯烂。阿尔弗雷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笑出声。他问:活得很长,很长的感觉怎么样?   王耀笑了。他思考了一会儿:阿尔弗雷德。他开口说: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们僵持着。   但是我已经很累了。王耀梦呓似的说,他挣开美国的手,仍然保持着得体沉稳的姿态走向前去。他的脚步没有一点儿迟疑。   王湾和他在断绝往来之前见过一面。那时候外头在下小雨。她因为政权的撕扯和思想的侵蚀变得破碎,在家里还穿着和服,垂着头跪坐在榻榻米上。这些以前属于她哥哥的东西如今只让她显得滑稽。王耀站在她眼前。他们是血亲,然而都不再无话不谈。   王湾知道他想问什么。她用干涩的声音问他:   ——我在受苦的时候,你在哪里?我看着她们被拖进军营,我看着孩子在我面前倒下,胸前的血喷涌到我的脸上。这时候,你在哪里?   ——但你是我妹妹。王耀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一定要回来的,而且你一直没有变。   ——是吗?王湾抬起头。被泪水模糊黏在她脸上的艺妓的白粉和穿旗袍时她愿意画的口红混在一起。褐色的眼影融化着。她脸上似乎流下了她渐渐溶解的面貌。   现在还是吗?哥哥?她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拥抱了一下抬起头的王湾,给她一个晚安吻。王耀要走,王湾靠在门边。雨默默的,她抖开一把伞递给他。   王耀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想回北京来,我一定去接你。   王湾笑了。她哥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她慢慢地关上门,走回去,用力用指甲抠下脸上凝固的——那像是颜料块。她想。   他那时候迟钝地认识到一个全新的观念:一家人的心也没法绑在一起。那让他感到恐慌。   因为他的人们总是因为某人的眼睛,某人的言行,某人的穿着打扮,某人的谈吐气质去爱人。他们从来不看着一个人痛苦,呻吟,挣扎,用刀尖捅自己的手心。漫天的质疑与中伤和盲目的伤害也只能让他感到更加疲惫。   越来越多的人恨他了。而每一个死去的老人却都有一双见证过历史的眼睛,那些人他都已经忘却了,尽管他们构造成了他自己。失去了某个人的中国还是中国,他想。可丢失了某个人的王耀已经不再是王耀了。   中国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经迷茫于他为什么存在。他送走许多人,见过许多故事和誓约,也错过许多除了他没人能记住的瞬间。他没有看着崇祯死去,没有看着八大龙旗下降,没有看着日本的军队走过卢沟桥。可是每一个见证的人都愿意告诉他。他背着许多的回忆,走得很歪斜,也很沉重。   他告诉坐在对面不往咖啡里加糖的美利坚:回忆是很漫长的,像一首没有结束的诗。那一句写得很糟糕,这一句非常好,那都不能改变了。回忆的作用?那并不在于那件事情“发生”了什么,怎么发生,如何结束。那都不再重要了。   他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阿尔弗雷德。——那对于人类而言是改变他们一生,并让他们释怀的东西。但是对你和我,对你和我。它并不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们如果忘记了。那么这些东西就不再有存在的意义了。有的东西,它们生来是为了被人热爱的。而我太累了,无法再爱它们。   他背着那些回忆走了太久,太远,也太茫茫了。他累了,就有他的子民把它们拾起来。然而那些他们不知道其中故事的,他们不懂其中奥妙的,让大多数人都傲慢起来,觉得它不值一提的许多,活着,死去。于是他又只好背起来慢慢地走。他除了回忆一无所有,政府,人民,土地,信念。他什么都没有。   他赤足背着灼伤他自己的回忆,走在漫漫荒野里。现在他想到的支离破碎的句子,对着阿尔弗雷德说不出十分之一。他讲的故事很简短,美国沉默着看他手上的茶氤氲的热汽。   他最后只说:   “美利坚合众国。你太孤独了。”   然后阿尔弗雷德打断了这场谈话,把晾凉的咖啡喝下半杯,勺子和陶瓷杯相碰,叮。外头的天阴沉着。   他像是意料之中一样问:   你在等什么?   中国结束了漫长而复杂的回忆。他驱车带着阿尔弗雷德穿过一条又一条路,到山脚的时候,他们把车停下了。王耀带着他爬上一座山。今天的天气不怎么样,下午的天闷着。王耀给了阿尔弗雷德另一瓶罐装咖啡。   在天边开始出现晚霞的时候他们登上山顶。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都在这座山数千年的注视里静默着。山顶的一棵老枫树,它的枝遮盖了一切。它的叶也在深秋燃烧起来。   他们站在山顶等待。狂风吹乱阿尔弗雷德的金发,夕阳的光从千万片落叶上折射着。阿尔弗雷德眯起眼,看到在红叶的落雨之间一只蓝白色的,漂亮的鸟,向着山顶飞来。那个点变成一个影子,一个身形,坚定地飞过来。   王耀站在阿尔弗雷德身边张开双臂,风鼓着他的衣摆。现在太阳落下去了,倦鸟归巢了。他身边站着什么人,哪个国家,都不再重要。他在心里埋藏的深厚的感情正将他淹没——中国等待着数千年来永恒不变的,灿烂而柔和的日落。       2017.10.1   提前交一份给他的告白书。

【点文-冷战组】当鸟儿拍打翅膀

献给西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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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童年时跟着祖父住在俄罗斯的边缘。那时候我和娜塔莎,姐姐住在一起。偶然我们穿过半个村落,踏着雪走到陆地断裂的地方,就是一次仰望。我看见能飞越海峡的鸟在空中鸣叫,娜塔莎抱着我的胳膊,冷得颤抖。

  那时我坚信自己找到了什么不变的灵魂。

  我的故乡冰冷又慰藉。雪和铁是俄罗斯的根基,花和手风琴是她的灵魂。即使现在我站在莫斯科的街道上,找不到与记忆中的房屋重叠的画面,我仍然感受得到其中的本质。

  我高中时父亲死去,姐姐开始打工挣钱以供娜塔莎接受教育。我做兼职,在街角穿行,走过一条条小路。那时候我抱着一个个袋子快步赶路,扬起头去看天上的云影,吐出一口白色的雾气,温度似乎怅然若失。

  结束兼职去接我的长姐要穿过几条偏僻的巷子。那时候冬妮娅留着铂金色柔顺的长发,在纺织的姑娘里出挑,她年轻又美丽。我听见娜塔莉娅愤怒的尖叫声,看见从我姐姐面前转过身来的彼得·亚历山大诺维奇。那小子是个恶棍,手里亮着一把明晃晃的刀。我看到冬妮娅惊恐的眼神,她的蓝眼睛睁得很圆,开始抽泣。

  我冲着他的胸口挥出拳头,接着就只能看清那把闪亮着银光的刀,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拳头击打肉体发出的闷响。有一刀插进我的肩头。最后只剩下眼前浑浊的一片。他倒了下去。

  我也倒了下去。娜塔莉娅哭着喊我的名字,用力摇晃着我的胳膊。我姐姐拖着我的躯壳,脚步沉重地去找隔壁街的波兰大夫。

  现在我想起那一段日子,又想起我上大学时遇到的法国留学生弗朗西斯摇头晃脑作的诗句:

  俄罗斯人像雪一样孤独。

弗朗西斯看着我的脸,他这样说。他叹气的声音细微得像叶子凋落。

  他说:你至少说点什么吧,伊万?

  我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笑了。

  ——我笃定地告诉他:不。不是。

  没有一个人能知道另一个人追逐的终点。我始终很少做梦,偶尔梦见自己仰望。我站在雪原的尽头,海面上只有太阳在升起。数千万光束照耀在我的皮肤上,森林在我身后默默不作声,只有光的折射在雪原回响。因为我不是雪。我是有血肉的。

  想到这里,我又想起了我们在莫斯科最后一次见面时阿尔弗雷德说的话:

  你不是雪,你不是。你是在奔跑的。

  我是现实主义者,我愿意读普希金的诗歌,我拉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像念我母亲的名字一样娴熟,我读俄罗斯的故事,我坐在舞剧院和所有俄罗斯人一样看芭蕾舞剧,而且尽可能看天鹅湖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怎么样地喝彩,鼓掌,就好像我生来就知道雪的温度。

  哪有人真的热爱孤独呢?弗朗西斯说。我大学毕业拿到了哲学和美术的证书。莫斯科是一个充满过去和故事的地方,我在街角的大厅租下一家店面,一楼做餐厅,二楼拉上窗帘,当成住的地方。

  我始终相信冬妮娅烹饪的水平不逊色主厨半分。那时候也是,现在也深信不疑。莫斯科总有异国他乡的游客,也有一辈子住在这里的。

  总有不一样的面孔在人群里闪烁,他们的母语变成了俄罗斯腔调的越南语,波兰话。他们在餐厅里用餐,讨论天气,生意和家庭。偶然忙里偷闲或者下雨没有顾客的日子里我就靠在门边整理桌上的鲜花。

  娜塔莉娅喜欢向日葵,就总是摆着它们。这些金黄色的花喜欢把夕阳的光拉长,拉长。夕阳的余辉就像是在天空飞翔的极光。阿尔弗雷德这样说。

  他告诉我,他走过很多地方。他去爬雪山,去雨林摄影,在山脉里穿行,潜水。他拍过许多业余的照片,英国的白金汉宫,美国的自由女神,法国凯旋门下面的冰淇淋车。这都是他匆匆在咖啡店里吃午饭的时候急匆匆说的。他总是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金发贴在额头上,不知为何像只落汤鸡。

  那天我记得窗外在下雨,连绵不绝,闪电雷鸣。娜塔莉亚在煮黑咖啡,氤氲的水汽把厨房的玻璃熏得模糊不清。我靠在窗边拉起窗帘,要挂歇业的牌子。就在这时候,我看见阿尔弗雷德的蓝眼睛。那抹蓝晶莹,透过被暴雨冲刷的透着寒气的玻璃,晕成一片狼狈又漂亮的光。他身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冒失地冲进店门,怀里抱着一束被压扁了的玫瑰花。

  他像所有来这里旅游的美国大学生一样轻浮又急躁,竟然一句俄语也不会说,是靠着翻译网站走到这里来的。他迫不得已,寄人篱下也无法安静片刻。娜塔莉娅洗杯子的时候笨手笨脚弄碎玻璃杯,试图自行解决晚餐又惨遭失败。

  阿尔弗雷德喜欢美国电影里英雄打败反派的意气风发,万人瞩目。他把超级英雄电影从漫威翻到DC,漫画买了一套又一套。在店里寄宿时因为忘记换足够的卢布而手足无措。

  他因为我是这里唯一会说英语的人而试图和我交谈。他谈到自己念金融系,谈到他的理想和未来,谈到他去过多少地方,最喜欢什么动画角色。最后他问我的家庭,我的姐妹,娜塔莉娅是不是喜欢甜食和鲜花。

  我不觉得他应该来莫斯科。这是个孤独的国家,旁人只是欣赏它的外表和灯光。他适合美国,永远追求梦想,二十四小时的霓虹灯。我始终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却依然执著,把我的话弃之脑后。

  “你就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和你的国家有一点点不同的喜好?”

  “阿尔弗雷德。这是个可笑的问题,你也根本不适合俄罗斯,你不是雪。我的家乡在俄罗斯最边缘的地方,那里只有雪原和空旷的茫茫。——你究竟为什么来这儿?”

  阿尔弗雷德抱着他的咖啡沉默了。他喝咖啡不加糖和奶,只是喝苦的。他爱太阳,光,未来和梦,他不是雪。他没法体会我的理想,我的追逐和故事。

  “可你也不是雪。伊万·布拉金斯基。你不是雪,你不是。你是在奔跑的,你是个人。”

  阿尔弗雷德这样说。他注视着我的眼睛,然后把咖啡喝完,最后一次离开咖啡厅。

  我坐在座位上愣住。娜塔莉娅拜访的向日葵在桌上点缀着一点暖色。我追逐的梦。

  阿尔弗雷德或许真的不适合莫斯科。第二天他带着我到郊外去,在平地里奔跑。他奔跑,他呐喊,他在阳光下显得那样明亮。

  他在夜晚的狂风里歌唱,越过小溪和花园,唱美国的民谣,唱采花的姑娘。

  ——他说想去我的故乡看看。那里有原野,有森林,有树边奔跑的松鼠和我追逐的理想。阿尔弗雷德拉着我的手奔跑,他把夕阳的光扯得很长。

  现在我们就在这里了。这里的水仍然像我童年时一样。现在我又想起那些从未忘却的故事。我在风里大声呼喊:

  ——我希望看见太阳升起时的第一束光,我希望我因为它的美而流泪,我希望看见鸟儿越过白令海峡到那边去。我希望俄罗斯的冻土软化抽芽。阿尔弗雷德。我说,阿尔弗雷德,我希望你爱我。

  他大声笑,拉住我的手。他的金发在曙光和风里熠熠生辉。我们面对朝阳。黎明的第一束光要照在我的皮肤上,我们的笑声要震动树的叶子。成千上万次光的折射让我像是在冲刺。我奔向故事最开始的地方,现在我知道一切的答案了。

  我看着风的涌动。云在我头上流过,一只鸟——它从林子里飞出来。我看着它拍打自己的翅膀,飞向白令海峡那边去,飞向漫长的将来,带着一个晦涩的故事。我看着它拍打翅膀,并且,在晨光的确照在阿尔弗雷德发丝上那一刻,如果我的确看见了神迹——我看见那只鸟飞向黎明的曙光。

END.

试图二次解读冷战组。惨烈失败。

【红色组-点文】遗书


*献给龙临。






“但是我要告诉你,人的一生只是为了一次盛大的坠落。”


-



我那次体检过后不久,阿尔弗雷德要告知我“赤花症”的含义时,我刚刚来得及抽出时间从电脑键盘上抬起头来。他坐在王耀执意要买回来的布面沙发上把一杯咖啡放在白木桌上。落地窗的窗帘被夜风吹得发凉。
室内没有开灯。阿尔弗雷德坐在桌子那头的阴影里,开口说:

“布拉金斯基。”

我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调来表明我还在听。显示屏上的设计版块分割成若干个几何图形。我试图把它们改正,但最终放弃。……现在回想起来阿尔弗雷德的语气显然不复平常一样愚蠢欢快。半天没有回音,我以为他要说:我其实是超人。尽管他不是记者,是一个预约费贵得离谱的医生。

可是他没有。阿尔弗雷德沉默了一会儿。我咽下一口伏特加。那只西伯利亚森林猫因为嫌风太凉,离开了它的窗下的窝,跳上我的腿,趴下准备睡觉,尾巴一甩一甩。
-

——他说:“你知道赤花症是个什么玩意儿吗?”


-
三分钟以后,我从阿尔弗雷德条理不清又絮絮叨叨的话里得知:从脾胃开始寄生花朵的疾病。目前还没有确切有用的医疗手段。治愈方式是爱人刻薄的话语。他又说了一堆啰嗦又不利落的话,到最后干脆闭嘴沉默。我又喝了一口伏特加,闭上眼。

阿尔弗雷德把那杯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他抄起外套,不发一语地离开我家。我没有说话。他不会对王耀透露任何东西。大部分时间里他显得刻薄又咄咄逼人,可惜不能一直保持到底。

王耀是我的爱人。作家,大部分这种职业的人都给人优雅而悲观的印象,此外不可避免地又神经质。或许他的悲观是必要的,但他却并不悲观。

——最后一项,我们结婚再过一个星期刚刚好十年,假如你在乎的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梦里的我和他吵架,关系降到冰点。王耀站在我面前。他盯着我,像看一个怪物。而我的内脏开始疼痛,像刀尖戳穿我的肠子,绞肉机绞碎我的肺,我的心脏开始痉挛。细密的茎带着刺伸出我的皮肤,却没有令我鲜血淋漓,只给我带来疼痛。成千上万的花结苞,开放。玫瑰,都是玫瑰,热烈又鲜艳,美丽又残忍。那些玫瑰吐着娇艳的花开满我的皮肤,在我的眼眶里旋转。角一样的乌枝从我心脏穿刺出来,它没有花。没有花苞。像是插进我心口的刀刃留下的柄。

他说: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我为什么不去死呢?我活着干嘛呢?

我脸色苍白地倒退两步,他盯着我的脸,发出讽刺的冷笑。——那些玫瑰的刺刺穿我的皮肤和肌肉,血从我的眼眶里滴到地上。是眼泪?是。

后来我惊醒发觉那是梦。窗外,黎明的微光悄悄升起来,照在我爱人熟睡着的脸上,显得很温柔。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感到窒息。

一个星期七天。一百六十八小时。那场宴会属于家宴,他的弟弟妹妹站在他身后絮絮叨叨,而我的妹妹是带着托里斯来的。主持是弗朗西斯。那家伙早早和达尔克夫人结婚,不知不觉间眼角多了几丝皱纹。阿尔弗雷德沉默着站在我对面,他的领口别着一枝鲜艳的玫瑰。

弗朗西斯的话说到一半时,我望向我对面的爱人。王耀发现我的视线,谨慎地扫一眼周遭,然后微笑了。他悄悄用手比了个爱心的形状,愉快地眨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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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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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晚宴结束后拜托阿尔弗雷德给我买一朵红玫瑰。它本来应该别在我们二十年庆祝时王耀的胸前,可现在被我别在领口。

——……他早就知道了是吧。

——我要和他结婚啦。

阿尔弗雷德看着我,突然笑了。他用力拍了拍我的后背,上一次他这样做时刚刚收到理论论文获奖的消息,窝在宿舍里。我破门而入,笑着告诉他我和王耀要结婚。阿尔弗雷德当时张大嘴,目瞪口呆,手里的可乐撒了一地。

——蠢货大鼻子俄国佬。

——肥宅没脑子美国佬。

我们用力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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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行字的时候,我站在悬崖上。我的恋人王耀在我身边。黄昏的风很清凉,带着夏天栀子花的香味。他戴着十年以前大学毕业戴的眼镜,笑得很好看,扎着高马尾。我即将要单膝下跪,把对戒的另一枚送给他。

我要在风里大声呼喊他的名字,问他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像我十年以前做的那样。然后我要吻他。我要记住在晚霞盛烈的余晖里他琥珀色的眼睛。

然后我要从悬崖坠落;我知道千万朵花的花瓣和根茎将把我掩埋,但愿我跳下去以后它们再占据我的身体。我知道花将从我的皮肤上绽放,我的喉咙要被堵塞,我的眼眶要被填满。我要记住心脏的停止和脾胃的剧痛,就像记住他的爱一样。

我爱他。我爱他,也需要他爱我。就像鸟需要天空,鱼需要水流,树需要土壤。我不能为了任何东西来付出我们的爱情,除非是为了这一刻。他对我说:“我爱你”的这一刻。我不祈求任何救赎和宽厚,不祈求进入天堂或堕入深渊。没有任何事物值得我的爱。


我要反复呼喊:我爱他,我爱他。千万朵花开在我身上。

但我要告诉你:人的一生只是为了一次盛大的坠落。





FIN.





【黑三角-冷战组】火焰


BGM:《Sarcasm》。




阿尔弗雷德不像是太阳吗,冰冷而温暖,残忍而年少,生机盎然又精密如一?

他曾仰望西伯利亚夜空的星光,银灰色的天幕,搅动着沙沙响声的树林,积雪显得无动于衷。阿尔弗雷德跺着脚躲避苏联冻土的侵袭。这时候,苏维埃问他:阿尔弗雷德,你感到恐慌吗?

风显得凛冽,方圆几十千米未必有人烟。他抱着胳膊,看着自己呼出的白雾消失在夜空里。他望向俄罗斯人深邃而冷淡的眉眼,轻蔑地笑了。这时候他残忍的情人显得像一个青年:能背出普希金所有的诗句,会和金发碧眼的姑娘一起翩翩起舞,欣赏芭蕾、音乐剧和战火中催生的爱情。

我为什么应该为此时而感到恐慌?他嘲讽。

伊万长而浓密的睫毛遮盖着他紫眼珠里的神色。他笑了笑:因为我在这里,美利坚。

“或者你更愿意称它战争开始的颤栗?”

他伸出手触碰一下阿尔弗雷德的胸口:所有的答案在这里。你这样的人不可能不会有一颗能够颤抖的心。那是什么感觉,美国?

“那还真遗憾。”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尖刻,笑容灿烂:你自己难道不理解这种感受吗?——苏维埃?

伊万没有回嘴。阿尔弗雷德等待半晌,只听到风的声音,带动着树叶的私语。然后则是斯拉夫人的呼吸声,绵长而沉重。最后是他脚下冻雪因为靴底摩擦雪地而发出的簌簌声。

他仰头去望西伯利亚的天穹,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繁星灿灿,透过树梢洇在伊万铂金的发梢里,在他的眼底晕开类似涟漪的震动。

琼斯。伊万轻声喊他的姓。——你看到了吗,这片俄罗斯的冻土?他踩了踩雪地,发出低微的响声。他几不可见的笑容在风里像阿尔弗雷德一个转瞬即逝的梦。

“你是怎么认为呢?苏联是你命中一块挡路石,是你的敌人,是你永远无法理解的噩梦?还是像歌唱和舞剧一样,觉得我是白令海峡对面一个难以抹杀的国家?地图上西半球与东半球,苏联和美国的间距过于宽广,刚好是你我之间的距离。”

“天真的问题,布拉金斯基。”他扶正有些滑落的眼镜。

美国和苏联是势不可立的两个极端。——红和蓝,寒冰和火焰,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加州的阳光和西伯利亚的寒流,阿尔弗雷德和伊万·布拉金斯基。那算是什么疑问?答案比他对自己的手指都要熟悉。地图上西和东的距离,不过隔一个白令海峡。

“你当然不一样。阿尔弗。”伊万的眸子里闪烁着微光,他眼里的残忍和柔和融合成难以分割的个体。“你当然不一样,因此撕碎你的骨骼才令我感兴趣。”

他们的争斗是一切矛盾与和睦的终点,战火与硝烟,金钱与钢铁,利益与敌对,撕咬他的血肉,蚕食他的尸体,压榨他的一切,吞食他的灵魂,直到他的血成为他的情人站上巅峰的祭奠。

他们沉默以对。阿尔弗雷德走向他身边,一把扯下了苏维埃的领子,咬住他苍白的嘴唇。然后他们在星空下开始接起吻来——像是斗兽相互厮杀,阿尔弗雷德咬破了伊万的嘴唇,他用舌尖舔舐品味着那股苦涩的铁锈味,像子弹亲吻空气,牙齿碾上血肉。

他听见苏联人的心跳,里面有一团火在燃烧,沉闷而疯狂。他听见自己张扬的笑声,舌头互相纠缠,嘴角缠着唾液交换的线。不过是互相燃烧,汲取对方当作自己的养料,填补内心的贫瘠。

他可以把一切抛之脑后,变成和伊万这场角逐的牺牲品。火药,石油,高速运转的机器,每时每刻的赶超和领先。半个世界燃烧在他的追逐里。那是火灾,他是纵火犯,把自己作为燃料,以痛苦为快感让他寻求刺激和燃烧。

他当然恨伊万·布拉金斯基,也再没有人比他更爱他。他追逐着他暴戾与冷漠的力量;他爱性,暴力,赌博,死亡与生命,也爱苏维埃抽烟时的指尖,纵欲时的残忍,星光闪落其中的眼眸。他那么恨他,所以比任何人都爱他。

阿尔弗雷德和伊万的爱情像是血腥而脆弱的火光。那其中闪动的是畸形的枯叶,是冻结的冰原,向日葵盛开的土地。它是脆弱的冰冷和热烈的残忍,是光和影。

伊万望进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那双天蓝的眸子里闪烁着肮脏但温暖的东西。他们互相汲取体温,阿尔弗雷德傲慢的笑落进他的眼底。

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美利坚更了解苏维埃,他是他的噩梦,他的怨恨,他的痛苦,他眼里的尖刺,路上的石头。伊万·布拉金斯基让他的血在燃烧。无论他的恨还是他的爱。

——那是他们之间所有的答案。他们望向对方的眼睛,那一瞬间都想说:看看你的眼神,我亲爱的,那里有火在烧。



t b c.

【黑三角-金钱组】蝉翼




我走出自己趋向繁复的记忆,如同走出层峦叠翠的森林。疲惫的思维躺下休息了,身体仍然向前行走,走在无边无际的混沌和无声无息的空虚里。空中没有鸟儿飞翔,水中没有鱼儿游弋,大地没有万物生长。
——余华《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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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弗雷德很久不曾踏出华盛顿以外的地方。那是星期五的清晨,他靠在柔软的沙发里敲击轻巧的笔记本电脑键盘,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他放下电脑,靠到落地窗边上,发现玻璃的温度正在下降,艾米丽套着一件长袖外套走出玄关,临走时从换鞋架外伸出半个身子冲他挥一挥手,指甲油是鲜红色,打了蜡,像金属一样坚硬闪亮。

“Heroine走了。”她如此说道,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伸出手挥了挥。然后他看到艾米丽的笑容,唇膏的鲜红和指甲如出一辙。

“你换了口红?”

艾米丽的蓝眼睛眨了眨,没有回答。她提上那双细高跟鞋,然后在鞋底的敲击声里关上了门,发出沉闷的响声。这时候阿尔弗雷德发现她也早就换掉了平底鞋。他靠在玻璃边吹了吹咖啡顶上漂浮的拉花,星星的形状从中间荡漾开,扭曲,最后浑浊成不知所踪的碎片。

他回忆着艾米丽踩着平底鞋套着牛仔裤在北美海岸吹海风大笑不止的时候,那是二百余年之前。早在美国还不是世界一极的时候。早在他的船只出现在日本海之前。海岸的沙滩光滑如贝,海浪抚摸脚踝,白鸥摩平天空的褶皱。

纱窗上停了一只不叫的蝉。夏天的昆虫没有鸣叫。他把纱窗拉上去一截,伸出手抓它的翅膀。然后蝉落下纱窗。阿尔弗雷德愕然:

那不过是蝉的尸体。

-


中国人叹着气说:朝生暮死。

王耀早晨出门散步的时候偶然发现胡同外的松树结了松塔,落了几片黄叶,是秋天的预兆,死亡的前奏。巷子口几个老人拖了马扎过来坐着下象棋,他悄悄凑过去看,发现其中的两三个是童年时代在北京还没有堵塞的街道玩耍的伙伴,扯扯拉拉一辈子都还没散。

几个老人在旁观,说着家长里短。下棋的那两个,一个戴着眼镜,一个不戴。一个斯斯文文,一个大大咧咧,唯一的共同点是两个“臭棋篓子”和鬓角发白的头发。旁观的一个这么说。

于是他走开了,没有留下痕迹。

北京的六十多年,对他就像是蜉蝣的生死,是太阳的一次升起和降落。他的人民的生命是一次目的地相同的旅程,他们微小而脆弱,光阴如同流水一样逝去,最后归于尘土,变成墓碑,变成他的记忆中一次模糊的日落,变成树的抽芽和枯死。

他的十年是几百年的辗转,历史的车轮。他年轻气盛时一起举杯畅饮的人,塞上千年的月光,丝绸短暂的飘扬,现在已经找不到留存的踪迹。他后来受过的道道疤痕,血肉模糊的呐喊,污浊软烂的土地,还锋芒毕露地刻画在他的背后,像狰狞的锈迹。

年少时纵马驰骋,傲慢轻狂,致使他追逐活力与年轻的生命,与他相仿的生命,在漫长的孤独里交换吻和拥抱,呻吟和肉体。那让他感觉自己活着,而不是即将腐朽成积灰。

阿尔弗雷德。他是火焰,阳光,利刃,是咄咄逼人的年轻的灯红酒绿和放纵。他这种存在已经磨灭了道德和坚贞的爱情,最后变成沉寂的碰撞,直到对方和自己中某一方破碎成历史的粉末。

他曾经和阿尔弗雷德漫步在美国的小镇上。年轻的大男孩裹着东方人的外套,因为夜风直抽鼻子,还要嫌弃他的外套款式沉闷得要死,果真是老男人。

虽然这么说还是裹得很紧。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星辰洒在夜空,夜风卷起的树叶互相摩擦,沙沙作响。白昼的天空过于晴朗,导致星星和月亮离他们太近,像是似是而非的梦。

他说,你爱我。你当然爱我,不是吗?Wang,你活得太久了,久到你的视野渐渐苍白无力。你当然寻求年轻气盛,活力,爱和性。你当然爱我。然后阿尔弗雷德笑了,他们互相拥抱起来。王耀的手纤细,骨节分明,指甲干净。他们拥抱着对方,根本是宿敌拥抱宿敌,刀尖摩过刀尖。

阿尔弗雷德把他的爱情穿在刀刃上递给他,他的爱情脆弱无比,他的刀尖吹毛立断。星星给他加冕,太阳给他洗礼,战火和硝烟沐浴了他,金钱和利益驱动了他。

你怎么能想见一架机器会有心?你怎么能相信美利坚的爱情?上一个握住他的刀刃的是苏维埃,他崩裂了,是不是?他的骨架被拆碎,血肉被秃鹫侵蚀。

王耀现在站在他面前,他不会伸出手,这样他才得以保全自己的理智和身躯。爱情和性是易碎的,但阿尔弗雷德的威胁与试探背后是毫无犹豫的杀意。

王耀活得实在太久了。久到他的骨骼每每踏出一步都在吱吱嘎嘎作响,他的心每次冒险都有破碎的危险。他说,阿尔弗雷德,我当然不爱你。你为什么偏偏是美利坚?

阿尔弗雷德笑得灿烂:如果我不是美利坚合众国,你根本不会爱我,我亲爱的。他轻声耳语呢喃,尾音无辜,绚烂到腐朽。

夜风在他们身边穿梭。美利坚合众国说“爱”这个词汇,往前一步是他的掠夺,往后一步是他的敌对。怎么都非要他的爱人粉碎到难以拼合。他的眼眸一闪一闪,像是蝉翼的透彻。

他的爱实在太过脆弱了,脆弱到使爱他的人哭泣起来一样。

他们在苟延残喘。他们在维护自己漫长到没有止境的生命的同时在孤岛上游荡,像寻求生命的幽灵。他们的爱情脆弱如蝉翼。光阴在流动,美丽的躯壳变迁不止,卑劣怯懦的心不变颜色。他们互相拥抱着。——中国人叹着气说:朝生暮死。

阿尔弗雷德望着拉下来的纱窗沉默半晌。那脆弱而透明的翅在他心头闪过。他又听见王耀叹着气,若干年斑驳的光影在他们遍体鳞伤的爱里穿梭。

最后他看见那只蝉的翅膀被蚂蚁咬噬,扭曲,最后变成令他头晕目眩的碎片。命该如此。

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结局。


TBC.